第四章 建安二年的第一场雪
  已然赶路两日,沿途未见追兵,曹昂悬著的心稍稍放下。
  想来曹操大军早已撤军,脚下之地也远离了宛城乱局,身后凶险,总算暂时消散。
  为隱匿行踪,他只著一身青衫,腰间佩剑,看上去与寻常行路士子別无二致。
  时值正月,深冬寒气凛冽,大地一片萧瑟。
  枯黄荒草覆在冻土之上,被寒风卷过,只发出细碎脆响。残雪星星点点凝在土坡与草窝间,迟迟不化。光禿禿的枝椏直指灰濛天穹,偶有寒鸦掠过,嘶哑啼鸣,更添寂寥。
  曹昂不敢走开阔大路,只领著邓夫人,沿乡野小径前行。
  小径崎嶇,儘是冻硬土块与碎石,两旁唯有枯灌荒草,倒也无荆棘缠身。
  两人一路走来,曹昂沉默寡言,多数时间是在消化后世的学识,寥寥数次交流,也大致了解了妇人的情况。
  夫家姓邓,曾在舞阴任职书吏,年前舞阴突发大疫,邓业本就患病体弱,又染上了疫病,走得突然,连尸首都没能留下。
  邓夫人处理了亡夫的后事,回到宛城娘家养胎,偏偏赶上张绣与曹操作战,家中的男丁、僕从,都被拉去做了苦力,邓夫人独居在家,日子越来越艰苦。
  前几日张绣军又开始强征粮草,已经无依无靠的邓夫人只得逃离宛城,南下寻夫家宗族庇护。
  曹昂听了默然良久,感慨世道艰辛至此,硬是逼得一个孤妇,冒著战后乱兵肆虐的风险,也要南下。
  理由无他,只为腹中的孩儿。
  …………
  邓夫人此时已有七八个月身孕,连日跋涉,即便有驴车代步,风餐露宿之下,也已面露疲惫。
  曹昂寸步不离,徒步牵韁,小心翼翼赶著驴车,唯恐惊扰了她腹中胎儿。
  两人顶著寒风白日赶路,不敢多做停留,直至日头西斜,才望见远处村镇轮廓。
  “夫人,前方便是南就聚,今夜可入镇借宿。”
  曹昂停下车驾,轻声道,“若有不適,到了镇上也方便寻医士诊治。”
  邓夫人轻托孕肚坐起,理了理髮鬢,柔声道:“公子,过了南就聚才算真正安稳。前方不远有处废弃驛站,今夜不如先在那里歇脚,明日绕过南就聚,便更安全了。”
  见曹昂欲开口,她抚著小腹笑道:“这两日与公子同行,吃住及时,不再担惊受怕,腹中孩儿也安分了许多。”
  曹昂点头,扶她躺下,又细心掖好被角,才牵著老驴朝驛站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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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彻底沉落,寒风卷著黄沙残雪,渐渐吞没两人身影。
  …………
  驛站早已残破不堪,无规整院墙,只一圈歪斜枯木篱笆。黄泥草茎夯成的墙体斑驳剥落,屋顶茅草破旧泛黄,唯有门前长杆上,悬著一具只剩骨架的灯笼。
  曹昂入院查看一番,院中马棚规模不小,可以想像当年驛站的车马忙碌。
  院中两座堂屋已塌了一半,所幸还有一座还在坚持。
  而东西几排厢房却早已化作残垣。
  他將驴车赶入院中,先进屋清扫出一片乾净之地,才回身扶邓夫人入內。
  所谓屋舍,窗欞早已散落,三面漏风,可比起夜宿荒野,已是天壤之別。
  天色阴得沉重,夜半多半要落雪。
  屋內尚存一处火塘,曹昂捡来枯枝,又將如同虚设的窗欞一併填入,不多时,火苗腾腾窜起,驱散了几分寒意。
  邓夫人望著他忙碌的背影,目光沉静柔和。
  这位公子举止言谈全无世家子弟的倨傲,一路对她这个孤孕妇人礼遇有加。
  自宛城仓皇出逃,她行囊匱乏,只靠乾粮果腹,与曹昂同行后,却能吃上野兔羹汤,
  路过荒村,曹昂为她寻来的被褥,也让她少受许多风寒。
  对这位陌路同行之人,她心中只剩感激。
  马棚內,老驴低头嚼著草料。
  曹昂坐在火塘边,以吹火管引火,陶罐中水沸翻滚。
  他將干硬豆饼掰碎投入,又將昨日剩下的烤兔撕成肉条放入,不多时,香气便在屋內瀰漫开来。
  屋外寒风愈烈,屋內两人捧著陶碗,共享这乱世之中难得的暖意。
  星辰隱入乌云,大雪飘飘洒洒,越洒越急,似要將宛城的烽烟战火,尽数掩埋。
  建安二年的第一场雪,来的那么突然。
  …………
  呼呼——
  骏马昂首而立,鼻中喷出两道白气,热气未落便被寒风吹散。
  马上人勒住韁绳,凝视著前方沉睡的村镇。
  身后马蹄声渐近。
  “州平,已至南就聚,为何不入?”
  崔州平摇头:“夜深人静,不便惊扰乡邻。”
  又有两人策马赶上,末尾一人还牵著一匹驮马。
  “州平所言极是,”其中一人目若朗星,斗笠之下剑眉锐利,“前方不远有车马驛,中平年间已然废弃,可暂作歇脚。”
  “甚好。”崔州平頷首,“风雪正急,我这里尚有一坛九酝春,可煮酒同饮。”
  一行人催马前行,蹄印落在雪上,转瞬便被新雪覆盖。
  …………
  驛站內,曹昂骤然睁眼,按剑起身,立在檐下。
  屋外风雪呼啸,院中马棚已积起三指厚雪。
  “公子?”
  邓夫人本就胎气重、睡不安稳,闻声轻唤。
  曹昂没有回头,目光紧锁院外:
  “马蹄声,有人来了。”
  邓氏下意识收紧身上薄被。
  马棚里的老驴也被惊醒,不安地嘶鸣几声。
  …………
  崔州平隔著篱笆望去,见曹昂身姿挺拔,按剑而立。
  再看他眉宇间,金戈锋锐之气宛若实质,不由心中一凛,拱手道:“叨扰!风雪急迫,无处藏身,敢问可否借宿?”
  曹昂打量几人,四人皆是文士装扮,胯下坐骑皆不是寻常代步,尤其是为首那人所骑一匹团花胭脂马,神骏异常。
  仔细看去,其中三人都是头戴纶巾、身披大氅,独有一人外罩斗笠蓑衣,两道剑眉漆黑如墨,身形格外高大。
  四人身上积雪甚厚,显然是冒雪赶路,错过了宿头,其中面色白皙的那位,显然是冷得狠了,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萍水相逢,让他们进来借宿,无可厚非。
  可他身处险地,不得不慎。
  这些人不是寻常百姓,放著近在咫尺的南就聚不去,偏偏寻到这荒僻破驛站,未免蹊蹺。
  曹昂按剑,朗声问道:“在下冒昧,诸公为何不入镇投宿,反倒来此荒野驛站?莫非迷路?”
  “夜已人定,不愿惊扰地方,还望公子行个方便。”剑眉文士应声,语气平和,並无不满。
  曹昂不再多问,快步上前,推开形同虚设的院门,“请进。”
  四人五马,驮马两侧悬著包袱,背上还载著一只黑色木箱。
  “多谢公子,我等天明便走。”崔州平拱手道谢。
  “无妨。”
  崔州平目光在曹昂身上微顿,
  那斗笠剑眉文士,视线则数次落在他腰间长剑上。
  …………
  几人在檐下抖落积雪,入屋才发现,火塘旁还坐著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
  四人齐齐拱手行礼:“见过夫人。”
  “妾身有孕在身,不便还礼,望诸位海涵。”
  屋內地面清扫乾净,曹昂与邓夫人的行囊只占一隅,大半空间都留给了他们。
  崔州平心中微暖,再度拱手:
  “多谢公子收留。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这话一出,连邓夫人都抬起头看著曹昂,这一路行来,公子经常沉默不语,还不曾知道他姓甚名谁,可是曹公的哪位族子?
  “落难之人罢了。”曹昂取过木勺,给几人盛了碗热水。
  剑眉文士温和道:“我观公子不是凶恶之人,落难必有苦衷,姓名无非二三字,真假无妨。”
  此话一出,一旁个头稍矮肤色偏暗的文士侧目,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剑眉文士。
  曹昂略一沉思,既然如此,就起一个化名吧。
  此时,驳杂的后世学识涌入脑海,干扰了他的判断。
  昂字拆解——卯日,星君?
  monono。
  不如这样,曹=淦,
  再取昂字一日,今两世为人,两日相叠,
  “在下——譙郡甘昌!”
  嗯,甘昌。
  ————
  “不知四位兄长,高姓大名?”
  “博陵崔钧!”
  “汝南孟建!”
  “潁川石韜!”
  “潁川徐…福!”
  曹昂听见这四个名字,整个人骤然一震,神色难以置信。
  同一瞬,脑海深处记忆翻涌而起,如星河倒卷,轰然璀璨。
  诸葛四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