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抵达信都城
  马车无声前行,可轮下根本无路。
  车轮碾过碎石嶙峋的陡坡,车身却稳如行於平镜之上。
  马蹄踏处,不是实土,而是雾。
  山石在轮下如幻影般穿过,没有顛簸,没有震动,连车帷的流苏都纹丝不动。
  沈诀与沈昱坐在车辕上。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辆马车。
  那日,郭攀带领兵卒毁坏神种时,神女便是坐著这辆马车而来。
  这等神仙座驾,凡人终其一生能远远地望见一眼,已是天大的造化。
  谁能想到,有一日,他们竟会坐在这辆马车的车辕上,为神女驾车。
  马车驶离溪谷约莫百里。
  一道有数丈宽的溪涧横亘在前,水流湍急,两岸乱石嶙峋。
  沈诀本能地勒了勒韁绳,偏头看向马车內端坐的身影,低声问道:“神女娘娘,前方有水,是否需要绕路?”
  “无妨,继续前行。”空灵的声音透过素白的车帘传出来。
  那两匹拉车的异兽好似通人性一般,朝著那条溪涧奔去,在触及水面的剎那,它们足下骤然升腾更多的雾气。
  车身轻轻一浮,沈诀低头看去,车轮稳稳噹噹地从溪涧上方滑过去,甚至他还能清楚地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
  沈诀缠著布条的手微微收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自詡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眨一下眼。
  可此刻,胸腔里那颗心却跳的很快,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过了溪涧,前方是一片密林。
  树木参天,枝干交错如网,莫说是一辆马车,就是单人徒步也要侧身挤过。
  沈诀正要再度开口问是否需要绕路,然后他就看见了此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当马车穿过的时候,所有的枝干都像水波一样盪开,不是折断,不是弯曲,而是以一种近乎奇幻的方式变得透明。
  马车从树干中间穿过去,沈诀跟沈昱不约而同地抬手挡在脸前。
  结果。
  他们的手臂却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两人睁开眼,愣愣地看见自己的手指正从一棵古松的树干中穿过去。
  穿林而出时,他们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树林的枝干完好,树影婆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诀的指尖还在发颤。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坐在他身后车帘里的那个存在,与他之间隔著的不是一层薄薄的轻纱,而是凡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天堑。
  沈昱与他的想法如出一辙。
  神明的力量远比他们想像中强大。
  【沈诀震惊值+100】
  【沈昱震惊值+100】
  【……】
  【当前震惊值:37500】
  云姝看著系统面板上的震惊值数字,她唇角微勾,心情格外愉悦。
  等限时抽奖池刷新,以她目前拥有的震惊值,保底可以抽出一套新时装。
  马车驶出林间小径,视野豁然开朗,但天地间的顏色却越发灰败。
  比起宛如世外桃源的溪谷,外面隨处可见枯黄的草木,乾涸的溪流……
  “有人。”沈昱忽然低声说。
  沈诀闻声,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官道旁的土坡下,蜷缩著一群瘦骨嶙峋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身上破烂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乾裂的嘴唇上结著血痂,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毫无生气。
  不难看出,他们是流民。
  这世道到处都是流民。
  村庄没了,家没了,土地没了,他们就只剩下两条腿还能走。
  於是,一路走一路倒。
  倒在路边就成了地上的枯骨,倒在水边就成了水里的浮尸。
  倒在哪里,就烂在哪里。
  没人会多看一眼。
  流民们似乎也注意到了马车。
  人群里,最先抬头的是一个男人。
  他的眼睛浑浊如一潭死水,但当那辆莹白的马车进入他的视线时,那双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亮。
  “是仙车……”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神仙…神仙……”
  第一个跪下去的是个老人,膝盖砸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骨头髮出脆响。
  紧接著。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额头紧贴著尘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车驾停了。
  帘幕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没有任何预兆,在场的人手里都多了一碗白粥,就连沈诀与沈昱也不例外。
  见两人转头看过来,云姝手速极快地切换了身上的素雪含香时装。
  “走吧。”她淡声道。
  信都城的蝗灾之祸,迫在眉睫,沈诀与沈昱也心知不能耽搁。
  流民们跪在原地,愣愣地捧著碗,望著缓缓驶离的马车。
  “粥,是粥……”
  有人捧著碗嚎啕大哭。
  有人捧著碗狼吞虎咽。
  有人颤抖著低头去闻那米香。
  有人把粥举过头顶,再次深深叩拜。
  沈诀捧著那碗温热的白粥,看著后方的景象,心里很不是滋味,忍不住地问:“神女娘娘,这乱世会有变好的一天吗?”
  曾经,他以为只要镇守边关,令四方异族不敢来犯,便能还天下太平,让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不受顛沛流离之苦。
  可回京后,他才发现,从始至终异族都不是导致百姓困苦的根本原因。
  当今天子沉迷寻仙问道,宠幸奸佞,贪图享乐,苛捐杂税压得百姓怨声载道。
  “人间的事,吾看了两千年。”
  神女的声音里没有沧桑,没有感慨,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一千年前,有人也曾问过吾这个问题。”
  “那时,吾给他的回答是,乱世不是天降的灾祸,而是人自己造出来的。既然是人造的,便该由人来结束。”
  “如今吾同样这般回答你。”
  “由人来结束?”沈诀眼睫微垂,“是靠那些在朝堂上爭权夺利的袞袞诸公?还是靠那些拥兵自重的诸侯?”
  “乱世从来没有贏家。”
  云姝语气顿了顿,继续道:“哪怕有人最后结束了乱世,贏得天下,建立新朝,他得到的,也只有残破山河。”
  这便是书中男主沈诀的结局。
  他戎马征战一生,统一天下,依旧无法改变內忧外患的局面。
  为重振山河,他励精图治,年仅四十五岁便积劳成疾,病逝於龙榻。
  剧情写到这里就完结了,但若是按照正常发展,她可以预见未来走向。
  动盪不安的新朝,皇帝突然驾崩,只留下一个尚未成年的皇子。
  必定战乱再起,无休无止。
  沈诀眉头微动:“神女的意思是?”
  云姝的目光越过沈家兄弟俩,投向远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际。
  “想要真正终结这乱世烽烟,不能寄望於天降紫微星,独挽狂澜。”
  “唯有唤醒每一个苟活於世的人,让他们心中有光、手中有刃、肩上有责,人人皆为星火,方能聚薪成炬。”
  “烧尽黑暗,重铸人间安寧。”
  沈诀与沈昱皆为之一震,眸中翻涌著惊涛骇浪,久久无言。
  “人人皆为星火。”他们喃喃道。
  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们二十多年来根深蒂固的尊卑铁律。
  不觉间,马车抵达信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