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此举,是为万民开智
  罗道清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激起层层涟漪。
  百姓们交头接耳的声浪大了几分,有人点头,有人露出“就该如此”的表情,还有人高声喊了一句:“那可不!”
  罗道清的心臟砰砰砰直跳。
  他赌对了。
  没有人不想看恶人遭报应。
  这些百姓骂他,对他指指点点,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觉得他是个该死的东西。
  如果能够亲眼看著他一次次死去、一次次復活、再死去,为受害者偿命……
  那种痛快。
  比简简单单杀他一次要过癮得多。
  “神女娘娘————”
  人群中,一个老汉扑通跪了下去,声音激动得发颤,“不能就这么便宜他啊,只让他死一次,实在太轻了!”
  方才天幕里,小蝶的死,让他想起了自己苦命的闺女,他闺女也跟小蝶一样在大户人家做丫鬟,后来死的不明不白。
  告到衙门,衙门不理,只跟他说卖身为奴的丫鬟,不归衙门管。
  他怎么想也想不通,明明都是人,衙门为什么不管这命案?
  难道丫鬟的命就不是命?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上那户人家,为自己闺女討个说法,却被打了出去。
  而城中的深宅大院、酒楼茶肆等地,无数丫鬟小廝仰著头,看著天幕。
  稍有不慎,便要发卖、处死。
  这不就是他们胆战心惊的日常么?
  主家老爷夫人们捏著他们的卖身契,若惹得他们不快,被打杀了,用草蓆一裹,扔到乱葬岗,也不会有人过问。
  奴僕的命,比草贱,是贱命一条。
  死一个丫鬟小廝,就好比摔了一个不怎么值钱的物件,没人会在意他们的生死,这世上吃不起饭的穷人太多了,多的是愿意卖身为奴混口饭吃的丫鬟小廝。
  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可现在,他们却看见,神女娘娘为一个丫鬟討回公道,出手惩戒当朝国师。
  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是他们穷极一生都见不到的大人物啊!
  所有人的脑子都忽然嗡嗡作响。
  直到看见,神女娘娘当真让国师承受了丫鬟小蝶生前之痛。
  他们才意识到。
  原来丫鬟的命,和国师的命,在神明的眼中,有著一样的重量!
  主子们是人。
  丫鬟小廝也是人。
  主子们的命是命。
  丫鬟小廝的命也是命。
  这些话,他们从前根本想都不敢想,即便是想了,也不敢说。
  今日,神女娘娘的公正之举,让他们都看到了一缕名为希望的光。
  城中各处。
  越来越多的丫鬟小廝抬起头。
  “反对不公!”
  “对!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物伤其类,他们都红著眼眶,朝天幕中的神女跪了下去,群情激愤。
  “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就是死千千万万次,也死有余辜!”
  “偿命!偿命!偿命!”
  一个接一个,百姓们也受到了感染,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吶喊。
  沈昱看著万眾一心的百姓,眼底忽然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伸手一把抓住沈诀的肩膀,语气急促地说:“兄长,神女娘娘此举,是在为万民开智啊!”
  世人多愚昧。
  他有心想改变,却无能为力。
  即便他是寧远侯府的二公子,他也没办法与亘古以来的阶级制度对抗。
  但神女可以。
  人间的制度,又如何困得住神明?
  沈诀看了看神情激动的弟弟,隨即又下意识地抬头,往天上看。
  只见天幕之上。
  神女静立於虚空之中。
  祂没有坐在任何华美的宝座上,也没有繚绕的祥云与瑞气衬托。
  只是站在那里,遗世独立。
  满眼悲天悯人,又遥不可及。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地想,神女大爱苍生,会不会也爱一人。
  倘若那一人是他,该多好……
  裴渡也在看著天幕上的神女,他此刻的心情跟沈昱一样,激动万分。
  但在这激动之余,他又有点恐慌。
  他一向崇尚民胞物与,常与友人议论天下不平事,说“人人当有尊严”。
  然而,那些话。
  从来不包括自家后院的奴僕。
  在世家大族,奴僕只能算作是彰显家族底蕴的一部分“家產”。
  如果丫鬟与国师同命,那裴氏豢养的那些家奴,与他裴渡,是否也是同命?
  既是同命,那何来的主僕之分?
  一时间,他就像是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嚮往著那个真正人人平等的世界,另一半又害怕自己成为覆灭裴家的罪人。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时,神女启唇:“既是民心所向,吾便允了。”
  “罗道清,你可还记得昭明三年,二月初九,你在一场春日宴上,对礼部尚书的嫡次女王妙妙一见钟情,写情诗骚扰,遭对方拒绝后,你恼羞成怒,与人在秦楼楚馆把酒言欢时,口不择言,害她殞命。”
  再次被拉出来公开处刑,罗道清这次的反应比上次更大,“神女娘娘明鑑,我当时就是喝醉了酒,说了几句胡话,怎么可能会害死人呢?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神女神色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是不是误会,你亲自体验一番王妙妙的经歷,一切皆会清晰明了。”
  祂微微垂眸,又道:“这次,你仍然有三日时间改变王妙妙的命运。”
  没有给罗道清任何反应时间,他便被一股巨力吸进一扇门里。
  那扇门缓缓闭合,又打开。
  罗道清睁开眼时。
  入目是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
  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肩头,鼻尖縈绕著花香与女儿家脂粉的气息。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娇笑声。
  他低头。
  便看见,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袖口绣著缠枝莲纹,腰间繫著碧色的丝絛。
  毫无疑问,他变成了王妙妙。
  还没来得及平復心绪,宴席那头就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那位就是国师大人吧?”
  “如今国师可是陛下身边第一红人,据说国师还是仙人转世……”
  窃窃私语声不断。
  罗道清循著那些目光望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自己。
  不,是看见,用一些小伎俩坐稳了国师之位、志得意满的“罗道清”。
  他手里捏著一张洒金笺,目光在宴席间游移了一圈,最终落在他身上。
  “王姑娘,在下仰慕你已久,略备薄诗一首,还望笑纳。”
  罗道清看著洒金笺上的情诗,又看看面前那张属於“自己”的脸。
  接还是不接?
  若接了,是不是就能绝处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