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叔的牛棚
  天尚未完全破晓,林逸已然佇立在二叔家的牛棚前。
  福鼎的二月,清晨湿冷难耐。海风自东边吹拂而来,携带著咸腥味与远处滩涂上泥土的气息。二叔家坐落於镇上最为偏僻的角落,翻过一座小山包便能望见大海。小时候,林逸时常来此度暑假,跟隨二叔赶海、挖蟶子、抓跳跳鱼。退潮之际,滩涂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二叔曾教导他如何寻觅蟶子——观察孔的边缘,若有一圈细细的沙粒,便意味著蟶子刚缩回去,一挖一个准。
  后来,他前往杭州读书、工作、创业,一年到头也难有机会回来。再后来,他回来了——並非衣锦还乡,而是狼狈不堪。
  二叔蹲在牛棚门口,手里夹著一根烟,半天没抽一口。菸灰积了老长一截,风一吹就散了。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头髮也白了大半。林逸记得上次回来看二叔,还是前年春节。那时候二叔的头髮还只是花白,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他做了一大桌子菜。才两年不到,人就老了一大截。
  “逸啊。”二叔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哑了,“我昨晚一宿没睡著。”
  林逸在他旁边蹲下来。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地面,空气里有股牛粪和乾草混合的味道。这股味道他很熟悉——小时候每年暑假都闻,那时候觉得臭,现在闻著反而觉得踏实。
  二叔把菸头摁灭在鞋底,又点上一根。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被海风吹散。“你说这牛,”他指了指棚子里那十几头膘肥体壮的牛,“我养了一年了。饲料是山上的草,水是山泉水,一点添加剂没餵过。这肉是真香,你小时候吃过,你知道的。可外面的人不知道。贩子只看斤两,谁管你的牛是吃什么长大的?他就一句话——行情不好,你爱卖不卖。我说我不卖,他扭头就走,连个商量都不打。”
  二叔越说越气,声音也跟著大起来。“你知道吗,隔壁老陈家的牛,跟他一样的情况。老陈没办法,十二块一斤卖了,赔了本,这几天天天坐在门口发呆。他老婆跟他吵,说你当初就不该养这么多,他说谁知道行情会这样。谁知道?谁也不知道。我们种地的养牛的,从来都是看天吃饭,看人脸色。”
  林逸没有说话。他知道二叔的脾气——平时话不多,闷头干活,但要是真惹急了,能把一肚子苦水全倒出来。小时候二叔跟隔壁村的贩子吵过一架,因为贩子在秤上做了手脚,二叔当场把秤给掀了。后来那贩子再也不敢来收二叔家的牛。
  他站起来,走进牛棚。十几头牛正在吃草,慢悠悠地嚼著,尾巴一甩一甩地赶苍蝇。晨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牛背上,斑斑驳驳的。有一头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亮,很安静,像是对眼前这个陌生人没什么兴趣,又像是什么都知道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跟二叔去放牛。二叔在前面走,牛跟在后面,他在最后面。走到半山腰,二叔会停下来,让牛吃草,自己坐在石头上抽旱菸。那时候他问二叔,养牛辛苦不辛苦。二叔说,辛苦啥,牛又不累人。他又问,那牛累不累。二叔笑了,说,牛不累,牛这辈子就是吃草、走路、睡觉。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牛不累,但养牛的人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忙一年,到头来连本钱都收不回来。那种累不是睡一觉能缓过来的,是一天一天攒下来的,像牛棚角落里那些积了十几年的牛粪,一层压一层,越压越实,越实越沉。
  他转过头,看著二叔。“二叔,我有办法。”
  二叔抬起头:“啥办法?”
  “我帮你在网上卖。不卖给贩子,直接卖给吃牛肉的人。”
  二叔皱著眉头。“网上卖牛肉?那咋弄?我又不会上网。再说了,牛肉得冷链配送,得包装,得有渠道。你一个人,咋搞?你以前搞那些,不都……”他没说完,但林逸知道他想说什么——你以前搞那些,不都失败了吗。
  “不是直接卖牛肉,”林逸说,“是卖认养权。让城里人提前认养一头牛,他们可以在手机上看牛吃草、看牛喝水、看牛一天天长大。认养费一次性付清,年底我们把牛宰了,牛肉寄给他们。”
  二叔皱著眉头。“认养权是啥意思?一头牛全卖给一个人?”
  “不是全卖给一个人。一头牛分十二份,每份两千九百九十九,年底寄五十斤牛肉。十二个人认养同一头牛,年底各拿各的。这样一头牛的总收入是三万五千多,去掉饲料、人工、屠宰、冷链,还能有利润。单卖一份两份不赚钱,但十二份凑齐了,就赚了。”
  二叔愣了好一会儿。他养了一辈子牛,从没想过一头牛还能拆成十二份卖。“每份五十斤,十二份就是六百斤。那剩下的肉呢?一头牛出好几百斤,六百斤以外的咋办?”
  “六百斤基本就是一头牛的全部净肉了。每个认养人拿到的,都是这头牛身上的肉——只是不是全部,是一部分。就像买一棵树的果实,你买的是这棵树上的果子,不是整棵树。牛也是一样。”
  二叔想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就是说,我的牛还是我的牛,但它的肉被十二个人提前分走了。”
  “对。牛还是你的。你该怎么养还怎么养。只是年底卖肉的时候,不再卖给贩子,直接寄给这十二个人。”
  “这……这能行吗?人家凭什么相信你?万一牛出事了,人家的钱咋办?万一牛肉不好吃呢?”
  “所以要做到透明。”林逸转过身,指著那头正抬头看他的牛,“每一头认养的牛,我们给它装一个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直播。认养的人隨时能看到他的牛在干什么——吃草、睡觉、晒太阳。牛生病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他,告诉他怎么治。牛宰杀的时候,我们全程拍视频。寄出去的牛肉,每一包都有溯源码,扫一下就能看到这头牛的全部信息——谁养的、吃什么长大的、什么时候宰的、怎么运过来的。我们卖的不是牛肉,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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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叔沉默了很久。烟灭了,他又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全卖出去能有多少?”
  “一头牛十二份全卖出去,三万五千多。去掉成本,净利能有一万出头。”
  二叔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一万多?比卖给贩子翻了快一倍?”
  “差不多。关键是提前拿到钱,不用看贩子脸色,也不用担心年底行情不好。”
  二叔又不说话了。他看著牛棚里那些膘肥体壮的牛,看著它们慢悠悠地嚼草,看著晨光在它们背上流淌。他养了一辈子牛,从没想过有一天,牛还能这样卖。以前他只管养,养大了有人来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就完了。至於这些牛最后去了哪里,被谁吃了,吃的人知不知道它们是在福鼎的山里长大、吃的是山草喝的是山泉——他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
  但逸娃说的这个法子,好像让这些牛不再只是一堆论斤称的肉了。它们有了自己的摄像头,有了自己的认养人,有了自己的名字。虽然那名字可能只是“一號牛”“二號牛”——但至少,有人在手机那头看著它们吃草。
  “那你先试试,”他说,“反正最坏也就是跟现在一样。大不了这牛还是不卖,继续养著。它们又不吃我多少草。”
  林逸点点头。“我先做个页面出来,把牛的照片放上去,写一段介绍。然后发到群里试试。看看有没有人感兴趣。”
  “啥群?”
  “同学群、同事群,还有以前认识的一些人。”
  二叔把菸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你弄吧。我去给牛添草。早上露水重,草湿,牛吃了不消化,得先晾晾。”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了指牛棚旁边那个小杂物间,“那个小屋,以前放工具的,你收拾收拾,能放个桌子。以前你爸也用那个屋,修拖拉机的时候。”
  林逸看著二叔的背影,看著他瘦削的肩膀和花白的头髮。他想起小时候,二叔在村里是最壮实的汉子,能一个人扛起一头小牛。那时候村里人办喜事要杀牛,都找二叔来操刀。二叔手起刀落,乾净利落,围观的人都拍手叫好。现在他老了,扛不动了,但他的牛还是那些牛,吃的是山上的草,喝的是山泉水,没餵过一颗饲料添加剂。这件事没变。
  他推开杂物间的门。里面堆著扳手、钳子、铁丝、麻绳,还有几袋去年剩下的饲料。角落里有张旧桌子,桌面落满了灰,桌腿被老鼠啃掉了一小块,但还算结实。他把桌子搬到窗边,擦了擦灰,放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窗外就是牛棚。牛们还在吃草,偶尔发出低沉的哞声。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咸腥的气息,和他小时候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打开电脑,风扇嗡嗡地响起来。在等电脑启动的间隙,他拿出手机,打开牛棚里刚拍的照片——二叔站在牛棚前,搓著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