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群里的一次爭吵
  林逸发完阿木叔的蜜的文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咸腥的气息。牛棚那边,二叔正在给牛添草,竹耙翻动草料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很有节奏。他听著那个声音,意识开始模糊。昨晚熬了一整夜,先是写商业计划书,后来又翻那些旧文档,这会儿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现在的牛棚,不是二叔的草料,而是一个对话框——微信的,白色的背景,一行一行的文字在往上滚动,有人在吵架。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2022年5月的一个晚上。
  杭州。林逸租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隔断间里,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塞得满满当当。桌上堆著外卖盒、矿泉水瓶和几本翻烂了的电商运营教材。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离得很近,伸手几乎能摸到。没有风景,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轰鸣。
  他坐在桌前,对著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行业群。群名叫“农业电商交流群”,五百人的大群,鱼龙混杂——有做供应链的,有开网店的,有搞直播的,还有一堆卖课的和发gg的。林逸进这个群快一年了,平时不怎么说话,偶尔看到有人问问题会回答一下,更多时候是潜水。
  今晚的话题是“农產品上行难的根本原因”。
  有人说是物流问题,有人说是品牌问题,有人说是农民不懂网际网路。林逸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打了一行字:“都不是。根本原因是信任。消费者不信你的东西是真的好,所以不愿意付溢价。没有溢价,供应链就没有动力去优化品质。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附和,说確实如此,信任是最大的门槛。但也有人不服气。
  一个头像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暱称叫“农业老兵—老陈”,回了一句:“信任?说得轻巧。信任能当饭吃?我做了十五年农业电商,告诉你什么叫根本原因——信息不对称。消费者不知道你的东西好,是因为你没有渠道让他们知道。你一个做运营的,纸上谈兵而已。”
  林逸皱了皱眉。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的语气让他不太舒服。什么叫“纸上谈兵”?他做了几年电商运营,虽然创业失败了几次,但实操经验不比谁少。
  他回:“信息不对称是现象,不是原因。为什么信息不对称?因为没有可信的传递信息的渠道。消费者看gg不信,看详情页不信,看主播带货也不全信。他们信什么?信亲眼所见。所以需要让消费者『看见』生產过程,看见源头。这不是纸上谈兵,这是我在几个项目里验证过的。”
  “农业老兵—老陈”很快回覆:“验证过?你做过几个亿的盘子?你知道农產品上行的物流成本有多高?你知道农民的文化程度和配合意愿?你所谓的『看见』,成本谁出?天真。”
  林逸的火气上来了。他不是一个容易发火的人,但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让他很不舒服。“几个亿的盘子我没做过,但我知道哪些路走不通。物流成本高,是因为客单价低。客单价低,是因为没有品牌溢价。没有品牌溢价,是因为消费者不信。这个链条你比我清楚。而你所谓的『信息不对称』,只是这个链条的结果,不是原因。”
  群里的人开始围观。有人发了个“吃瓜”的表情,有人说“两位都消消气”,也有人站队——“老陈说得对,实操最重要”、“林逸的观点有道理,但落地难”。爭论越来越激烈。
  “农业老兵—老陈”最后发了一段话:“年轻人,等你真正做过几个项目,亏过几百万,再来跟我谈什么叫信任。现在你还没那个资格。”
  林逸盯著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刪掉。他想反驳,想说“我亏过不止几百万”,想说“失败的经验比成功更值钱”。但他没有发出去。因为对方说的也有道理——他確实没有做出过成功的案例。他的那些项目,都死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上来了——你说得都对,但你没有成功过,所以你的话没有分量。
  群里安静了下来。“农业老兵—老陈”没有再说话,其他人也开始转移话题。林逸拿起手机,准备关掉对话框。
  就在这时,屏幕顶部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群消息。是好友申请。
  他点开。头像是一只猫——橘色的,蹲在窗台上,阳光打在它身上,眯著眼睛,看起来很慵懒。暱称:苏青。
  备註写著一行字:“刚才那个人太过分了,我帮你骂回去了。不过我没在群里骂,我私信骂的。你要不要加我?”
  林逸愣了一下。他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没见过这种操作——不是在群里公开对线,而是私信去骂人,然后跑来告诉当事人“我帮你骂回去了”。
  他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是秒回。
  苏青:“你还好吧?那人说话太难听了,什么『没那个资格』,他以为他是谁啊。”
  林逸打了几个字:“没事,习惯了。”
  苏青:“习惯了?你经常被人这样懟?”
  林逸:“也不算经常。但我確实没做出过成功的项目,人家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苏青:“对个屁。成功不成功跟说的话对不对有什么关係?他做了十五年,连『信任是核心』这个道理都不懂,那他的十五年白做了。”
  林逸看著这行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帮他说话,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成功不成功,跟说的话对不对,確实没有关係。他以前总觉得,只有成功的人才有资格讲道理。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他回:“你怎么私信他的?”
  苏青:“我就说,你一个做了十五年的人,连尊重晚辈都不懂,还好意思自称老兵。你的十五年怕是只长了岁数没长脑子。”
  林逸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的嘴,够损的。
  苏青:“然后他回我一句『关你什么事』。我说不关我事,但我看不惯。然后他就不回了。估计拉黑我了。”
  林逸:“谢谢你。”
  苏青:“谢什么,我看不过去而已。你在群里说的那个观点,我觉得特別对。信任就是最大的问题。我买过很多所谓的有机农產品,贵的要死,但吃起来跟普通的没区別。我根本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所以后来我就不买了,不是买不起,是不想被骗。”
  林逸:“你也在做农业相关的?”
  苏青:“不是。我是插画师。但我在云南长大,从小在山里跑,对土地有感情。我看到你在做农业相关的事情,就想加你聊聊。”
  林逸看著屏幕上那行字。云南,山里,插画师。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姑娘蹲在山坡上画画,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天很蓝,云很白。
  苏青:“你那个『让消费者看见』的想法,具体怎么落地啊?我有点好奇。”
  林逸想了想,开始打字。他写得很慢,把之前做过的一些尝试、踩过的坑、以及还没验证的想法,一条一条地敲出来。没有商业计划书那么正式,就是聊天,想到哪说到哪。
  苏青看得很认真。每一条她都回復了,不是敷衍的“嗯嗯”,而是真的在思考。她会问“那物流怎么办”、“农民愿意配合吗”、“成本会不会太高”。有些问题林逸能回答,有些他也答不上来。
  聊到凌晨一点多,苏青忽然发了一句:“林逸,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林逸:“哪里有意思?”
  苏青:“你明明什么都没做成,但你说的东西一点都不虚。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感觉你是真的相信能做到。很多人嘴上说要改变世界,实际上只想赚钱。你不是。”
  林逸沉默了几秒。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但他没有说。因为她说的是对的。他不是不想赚钱,但他更想做成一件事——一件让他觉得这几年没有白过的事。
  他回:“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青:“感觉。我画画的人,凭感觉吃饭。你的文字里有东西,不是假的。”
  林逸不知道怎么回。他不太擅长被人夸。以前做项目的时候,投资人也会说一些好听的话,但那些话后面往往跟著“但是”。苏青的“但是”没有来。她就是单纯地在说一件事——她觉得他这个人,有意思。
  苏青:“对了,你那个群,以后少去。里面的人大部分都是来卖课的,真正做事的不多。你要聊正经的,找我聊就行。”
  林逸:“你又不是做农业的。”
  苏青:“我虽然不是做农业的,但我是吃农业的。没有农民种地,我连饭都没得吃。这理由够不够?”
  林逸又笑了。这个理由,確实够。
  苏青:“好了,不早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吧?”
  林逸:“我最近没上班,在找工作。”
  苏青:“那你更该早睡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虽然你还没开始革命。”
  林逸看著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了。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那种隨便的、自然的、带著一点点调侃的关心。
  他回了一个字:“好。”
  苏青:“晚安。”
  林逸:“晚安。”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响,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楼下有人骑著电动车经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扫过。一切都和十分钟前一样。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
  林逸趴在杂物间的桌上,意识从回忆里慢慢浮上来。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钻进来,照在桌面上,阿木叔那罐蜜的玻璃罐反射出琥珀色的光。牛棚那边,二叔正在跟倔崽子说话——“你顶什么顶,摄像头又没惹你”。倔崽子低沉的哞叫穿过墙壁,闷闷的,像大地在打哈欠。
  林逸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他在桌上趴了可能只有十几分钟,却感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那个熟悉的头像——一只橘色的猫。他盯著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对话框里空空的,上一条消息还是2024年的。他没有往上翻,他知道上面有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福鼎的二月,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已经有了暖意。他深吸一口气,朝著牛棚走去。二叔正在给倔崽子添草,看到他过来,说:“逸啊,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
  “去补一觉。牛我照顾著,没事。”
  林逸点点头,却没有回去。他站在牛棚门口,看著倔崽子低头吃草,看著二叔用竹耙翻草料,看著阳光在牛背上流淌。
  他忽然想起苏青说的那句话——“你的文字里有东西,不是假的。”
  他想,她大概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