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元宇宙农场诞生
  林逸蹲在倔崽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牛棚里瀰漫著乾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倔崽子身上的毛在晨光里泛著棕红色的光。它不躲,也不看他,只是慢悠悠地嚼著嘴里的草,尾巴甩了一下,打在林逸的胳膊上。
  二叔在隔壁棚里喊了一声:“逸啊,你那个蜜卖得怎么样了?”
  “还行。预约快满了。”
  “那个阿木,昨天来了一趟,说要给你送新蜜。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你给他打个电话。”
  林逸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掏出手机,正要拨號,手指却在屏幕上停住了。不是因为阿木叔,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靠墙蹲下来,闭上眼睛。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眼皮上,一片温热的橘红色。那段记忆又浮了上来。
  ——
  2022年7月。
  杭州。林逸投了三个月的简歷,面试了十几家公司,要么薪资谈不拢,要么对方嫌他创业失败太多次不稳定。最后一家面试完,hr说“回去等通知”,他等了五天,什么也没等到。那天下午,他坐在出租屋里,把招聘软体从手机里刪了。
  不找了。
  不是赌气,是想通了。给別人打工,永远在帮別人实现梦想。他三十三岁了,再打几年工,这辈子就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三次创业。方向:农业。”
  为什么是农业?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小时候在福鼎海边长大的记忆,也许是二叔养牛的身影,也许是外婆做的牛肉丸的味道。他只知道,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有放下。
  整个七月,他都在外面跑。
  先是杭州周边的农村,余杭、临安、桐庐、建德,一个县一个县地走。看人家的农场怎么运作,看农民怎么卖东西,看城里人愿意为什么样的农產品买单。后来又去了山东寿光——中国的蔬菜之乡。在寿光的蔬菜批发市场,他凌晨四点就蹲在交易大厅里,看菜贩子和採购商討价还价。那些菜是真的好,又便宜又新鲜,但就是卖不出价。因为没品牌,没人知道是谁种的。他想起老家那些农户,也是一样的问题。
  从寿光回来,他去了江苏阳澄湖。不是为了大闸蟹,是去看人家的“认养模式”。阳澄湖边上有很多蟹农,早在几个月前就把塘里的蟹“认养”出去了——城里人交一笔钱,秋天来收蟹,中间可以在手机上看蟹的生长情况。模式不复杂,但效果很好。蟹农提前拿到了钱,不用等上市被贩子压价;认养的人得到了参与感,觉得“这是我养的蟹”,吃起来更香。
  林逸在阳澄湖边站了很久,脑子里那个模糊的想法开始变得清晰——认养模式可以做,但不能只做实物。用户需要的不只是一头牛、一箱蟹,他们需要“参与感”。每天看一眼,知道它还在,知道它在长大。那种感觉,比拿到货的那一刻更值钱。
  他回到杭州,开始写商业计划书。这一次的定位很明確:不做大眾农產品,做精品农业。不是最便宜的,是“质价比”——品质对得起价格,价格对得起信任。核心模式:真实认养。用户认养一头牛、一棵树、一箱蜂,付款后获得专属的直播画面和生长日誌,年底收到实物。他不做中间商,直接对接农户。一个品类一个品类地拓展。
  他写得很慢,每天只推进一点点。不是因为不熟练,是因为太想把每一步都走稳了。
  ——
  苏青是第一个看到他这份计划书的人。
  那天晚上,他发给她看。她看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像平时那样秒回。林逸以为她嫌烦了,正要问,她发来了一大段文字——
  “林逸,你这个计划书我看了三遍。逻辑没问题,数据也没问题。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用户认养了一头牛,除了年底收到牛肉,他中间那几个月能干嘛?”
  林逸想了想:“看直播。牛棚里有摄像头。”
  “然后呢?”
  “然后就……看。”
  苏青发了一串省略號,然后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了。用户需要的不只是『看』,是需要『玩』。你想想开心农场为什么那么火?不是因为种菜有多好玩,是因为你每天都有事做——浇水、施肥、除虫、偷菜。你有参与感,你觉得那个菜是你的。”
  林逸愣了一下。“你是说……把认养做成游戏?”
  “对!不是冷冰冰的认养页面,是一个农场。用户的角色是一个农场主,他每天上线,给自己的牛餵食、给自己的菜浇水。他做的每一个操作,都是真的——真的有人在牛棚里多添一把草,真的有人在田里多浇一次水。这叫『虚擬种植,真实產出』。我们可以把这个玩法叫做『元宇宙农场』——虚擬和真实,在同一个宇宙里。”
  林逸的脑子飞快地转。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底层是真实的农场和农户;中间层是物联网设备和数据採集;上层是游戏界面,用户的操作通过后台转换成指令,下发给农户。画完之后他拍了照发给苏青。
  苏青看了,说:“你这个图还是丑。但你画的那个三层结构是对的。我帮你重新画。”
  过了不到一小时,她发回来一张图。她把那三层结构画成了一座山——最下面是泥土,写著“真实农场”;中间是树根,写著“数字映射”;上面是树冠,写著“游戏世界”。树冠上画满了果子,每个果子上写著一个词——“浇水”“餵食”“收穫”“兑换”。
  林逸盯著那张图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把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变得简单了。一眼就能看懂。
  他打字:“你把这个画活了。”
  苏青说:“那当然。我是专业的。”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两点。不是瞎聊,是认认真真地在“做方案”。苏青画图,林逸写逻辑。她画用户路径——从打开游戏,到选择认养品种,到日常互动,到最后收到实物。每一步都画成了一个画面。她给这个玩法体系起了个名字:“元宇宙农场”。
  林逸写了商业模型——收入来源:认养费、游戏內增值服务、品牌衍生品。成本:物联网硬体、农户培训、物流。他在最后写了一句话:“这不是一个卖农產品的平台,这是一个建立信任的游戏。”
  苏青看了,说:“你这句话可以做slogan。”
  “太长了吧。”
  “不长。『建立信任的游戏』——七个字。完美。”
  林逸没反驳。她说得对。
  聊到最后,苏青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项目,总得有个正式的名字吧?不能一直叫『这个项目』。”
  林逸想了想,说:“我还没想好。有几个备选,但都不太对。”
  苏青说:“那我帮你想一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林逸能听到她那边键盘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打了一行字过来。
  “星元物语。”
  林逸问:“哪三个字?”
  “星星的星,元气的元,物语的物语。”
  “为什么是这三个字?”
  苏青又打了一段话,速度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个字:“星是天空的,元是土地的。物语是故事的。天上的星星和土地里的种子,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你那个项目,不就是要让天上的城里人,看见土地里的东西吗?”
  林逸盯著那行字,很久没有回覆。
  苏青等了一会儿,说:“你不喜欢?那我再想一个。”
  他打字:“不用想了。就是这个。”
  苏青发了一个笑脸:“我就知道你喜欢。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认定了。”
  林逸没有否认。她说得对。那三个字像是长在他心里的一样,从她说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那个晚上,他们做出了“星元物语”的第一个完整方案。不是商业计划书那种正儿八经的几十页ppt,是一堆草图、几段文字、和一个共同认定的名字。那是所有一切的起点。而“元宇宙农场”,则是这个项目里那片具体的、可以走进去的田园——用户在那里浇水、餵食、等待收穫,每一次点击都对应著真实土地里的一次生长。
  苏青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但还是带著笑:“林逸,我跟你说,这个项目一定会成。不是因为我们的方案有多好,是因为你做这件事的心是真的。真的东西,就有人愿意信。”
  林逸听了两遍。不是因为没听清,是因为他想把这句话记住。
  ——
  可是,后来的事情並没有像她说的那样。
  项目做了不到两年,资金炼断了。投资人的钱烧完了,用户增长没有达到预期,供应链也出了问题。林逸一个人扛了几个月,最终还是关了公司。团队散了,钱赔了,苏青也走了。他回到福鼎,把自己关在二叔家的杂物间里,很久很久不敢看那个叫“星元物语”的文件夹。
  ——
  林逸睁开眼睛。
  阳光已经移到了牛棚的另一边,倔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站在水槽边喝水。二叔从隔壁棚里探出头来:“你蹲那干嘛呢?腿不麻?”
  他站起来,腿確实麻了。跺了两下,血才开始流回去。
  他走到杂物间,打开电脑。桌面上还留著昨晚没关的认养页面。他盯著那个页面看了几秒,然后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在文档的第一行,他打了一行字:“星元物语——让每一次点击,都变成真实土地里的一次生长。”
  窗外,倔崽子又臥下了,下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闭半睁。阳光落在它身上,毛色泛著棕红色的光。林逸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那行字。
  四年前,苏青给这个项目起了名字。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想法和热情。后来那个世界没有建成——他搞砸了。资金炼断掉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把那份商业计划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是他们一起敲出来的,每一张图都是她画的。他觉得对不起她,也对不起自己。
  现在,他重新站在了这条路上。没有团队,没有资金,没有苏青。只有一个认养页面,几个摄像头,和一群愿意相信他的人——晚照,那个深圳姑娘,倔崽子的认养人,还有那些从各个群里顺著连结找过来的陌生人。他们不知道四年前的事,不知道林逸以前搞砸过什么。他们只知道,二叔的牛是真的,阿木叔的蜜是真的,这个叫“星元物语”的东西,让他们愿意相信一次。
  林逸深吸一口气,关掉文档。他没有刪掉那行字。他把它留在了那里,像一个记號。他会把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找回来。不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那个种子还活著。那个名字是她给的,但那个种子,是他们一起种下的。等了快四年,该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