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从一头牛到一个村落
林逸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摸过手机，屏幕上堆满了认养群的消息。最上面一条是晚照发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林逸，我帮你拉了一个群。里面都是我朋友圈里对认养感兴趣的人，有十一个。我把你的二维码发给他们了，你通过一下。”
下面是十一张好友申请截图，每张上面都有一个人的头像和暱称。
林逸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晚照在昨晚发了一条很长的朋友圈。她把阿木叔的蜜的文案贴了上去，配了几张牛棚的照片，还有倔崽子的特写。文案最后她写了一句话：“这是我见过最真的东西。不是gg，是我自己认养了一头牛。你们信我一次。”
底下有十几条评论，有人问怎么认养，有人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牛了”，也有人直接转了朋友圈。晚照一条一条地回復，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帮朋友转发，更像在替一件很重要的事做担保。
林逸通过了好友申请，给晚照发了一条消息：“谢谢。这么多人，你费了不少心。”
晚照秒回：“没什么。我觉得你这个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而且那些人问我，我说我认养了一头牛，他们都觉得挺酷的。”
“那头牛还乖吗？”
“乖。我每天都看直播，它早上爱吃草，下午爱睡觉。我已经给它起好名字了。”
“叫什么？”
“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告诉你。”
林逸笑了一下。他翻看那十一个新好友的朋友圈，大多是年轻人，有在杭州做设计的，有在上海当老师的，有一个在广州开咖啡馆的。他一个一个地通过，给他们发了同一段话：“你好，我是林逸，星元物语的创始人。认养的事情可以直接在页面上操作，有任何问题隨时问我。谢谢你的信任。”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二叔的牛已经有人认养了，阿木叔的蜜也快卖完了。如果想让这个项目走下去，不能只有一头牛、一罐蜜。
他需要更多的农户。
早饭后，林逸跟二叔说了一声，骑上那辆半新的电动车出了门。
福鼎的乡下，村落之间隔著山和农田。水泥路不宽，两边是刚插完秧的水田，水面倒映著灰蓝色的天。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他先去的是隔壁村的陈家。
陈家养了七八头牛，户主叫陈德茂，五十出头，跟二叔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以前逢年过节两家人还会走动，后来各自忙，联繫少了。林逸小时候见过陈德茂几面，印象里是个话不多的人，跟二叔一样闷头干活的那种。
陈家的牛棚比二叔的小一些，但牛养得不错。陈德茂蹲在牛棚门口抽菸，看到林逸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二叔家的逸娃？好久不见。你二叔还好？”
“还好。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个事。”
林逸把认养模式说了一遍。他没有用那些商业术语，就说让城里人提前把牛定下来，每头牛分成十二份，认养的人在手机上看牛吃草、喝水、晒太阳，年底寄牛肉。一头牛的总收入能到三万多，去掉成本，净利比卖给贩子翻一倍。
陈德茂听完，把菸头摁灭在鞋底，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二叔那头牛，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十二份全部认完了。”
陈德茂又沉默了。他转过头看了看牛棚里那几头牛，又看了看林逸。然后摇了摇头。
“逸娃，不是我不信你。是我不懂这些。手机上看牛吃草？城里人花几千块就看这个？我想不通。而且我年纪大了，弄不来那些摄像头、直播什么的。你二叔脑子活，我不行。”
林逸想说“我帮你装”，但他没有说出口。陈德茂不是在拒绝，他是在害怕。怕麻烦，怕弄不好，怕被人笑话。这种怕，他见过太多次了。以前跑杭州周边那些农场的时候，大多数农户的反应跟陈德茂一样——不是不想赚钱，是不敢试。
“叔，没关係。您先看看二叔那边怎么弄，觉得好了再找我。不著急。”
陈德茂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林逸。林逸不会抽，但还是接了过来，夹在耳朵上。这是二叔教他的——別人递烟不接，不礼貌。
从陈家出来，林逸又跑了三家。
第二家姓刘，养了五头牛。刘叔比陈德茂年轻几岁，听完林逸的介绍，眼睛亮了。“就是说，不用等年底被贩子压价，提前就能把钱收了？”
“对。但钱不是一次性全收，是分十二份收。凑满了才杀牛。”
“那要是凑不满呢？”
“凑不满就继续凑。牛还在养，不急。认养的人可以等，也可以退。”
刘叔想了想，说：“我先认一头试试。你帮我弄。”
林逸把刘叔的牛拍了照，记下了基本信息。回去之后他会做一个新的认养页面，跟倔崽子那个一样——照片、直播、文案，一样不少。
第三家是张婶。张婶家不养牛，养羊。四十多头黑山羊，在山上放养，肉质很好。她听林逸说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弄！我早就想找个办法把羊卖出去了。贩子给的那点钱，连饲料都不够。”
第四家姓王，王大爷。王大爷七十多了，养了两头牛，一头老黄牛，一头小牛犊。他听完林逸的话，摆了摆手：“我这两头牛不卖。那头老的跟了我十几年，捨不得。小的留著配种。你找別人吧。”
林逸没有勉强。回来的路上，电动车电量只剩一格。他骑得很慢，沿著山路慢慢往下滑。夕阳把远处的山染成了橘红色，水田里反射著碎金一样的光。他在心里盘算——今天跑了四家，一家同意，一家说先试试，两家拒绝。不算好，也不算差。
回到二叔家，天已经黑了。二叔在院子里等他，锅里热著饭。
“跑得怎么样？”
“刘叔和张婶愿意试试。陈叔和王大爷再看看。”
二叔没说什么，盛了一碗饭递给他。“吃饭。明天再去跑。”
林逸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开认养群。晚照拉进来的那十一个人，已经有八个完成了认养。有人在群里说：“晚照推荐的我信。”有人说：“看了直播，那个倔崽子太可爱了。”还有一个人问：“有没有羊肉？我想认养一只羊。”
林逸回了一句：“快了。下周上线。”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二叔坐在对面，夹了一块咸菜放在他碗里。“逸啊，你这两天跑瘦了。”
“没有。”
“有。下巴都尖了。”
林逸低头扒饭，没有接话。吃完饭，他回到杂物间，打开电脑。先把刘叔的牛和张婶的羊的信息录入系统，然后开始写新的文案。写著写著，他停下来，翻到手机里那张插画——两个小人站在山前，一高一矮。他盯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继续写。
窗外牛棚里，倔崽子叫了一声。声音低沉，悠长，像在跟什么人打招呼。林逸没有抬头，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不是叫他的。是叫那些在手机那头看著它的人。他们给它起了名字，每天来看它，等它长大。它不知道那些人的存在，但它知道，这个牛棚里多了一个摄像头，多了一双眼睛。而那些人，因为它在吃草的样子，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安静的地方。
林逸把那行文案写完，保存，关掉电脑。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摸过手机，屏幕上堆满了认养群的消息。最上面一条是晚照发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林逸，我帮你拉了一个群。里面都是我朋友圈里对认养感兴趣的人，有十一个。我把你的二维码发给他们了，你通过一下。”
下面是十一张好友申请截图，每张上面都有一个人的头像和暱称。
林逸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晚照在昨晚发了一条很长的朋友圈。她把阿木叔的蜜的文案贴了上去，配了几张牛棚的照片，还有倔崽子的特写。文案最后她写了一句话：“这是我见过最真的东西。不是gg，是我自己认养了一头牛。你们信我一次。”
底下有十几条评论，有人问怎么认养，有人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牛了”，也有人直接转了朋友圈。晚照一条一条地回復，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帮朋友转发，更像在替一件很重要的事做担保。
林逸通过了好友申请，给晚照发了一条消息：“谢谢。这么多人，你费了不少心。”
晚照秒回：“没什么。我觉得你这个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而且那些人问我，我说我认养了一头牛，他们都觉得挺酷的。”
“那头牛还乖吗？”
“乖。我每天都看直播，它早上爱吃草，下午爱睡觉。我已经给它起好名字了。”
“叫什么？”
“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告诉你。”
林逸笑了一下。他翻看那十一个新好友的朋友圈，大多是年轻人，有在杭州做设计的，有在上海当老师的，有一个在广州开咖啡馆的。他一个一个地通过，给他们发了同一段话：“你好，我是林逸，星元物语的创始人。认养的事情可以直接在页面上操作，有任何问题隨时问我。谢谢你的信任。”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二叔的牛已经有人认养了，阿木叔的蜜也快卖完了。如果想让这个项目走下去，不能只有一头牛、一罐蜜。
他需要更多的农户。
早饭后，林逸跟二叔说了一声，骑上那辆半新的电动车出了门。
福鼎的乡下，村落之间隔著山和农田。水泥路不宽，两边是刚插完秧的水田，水面倒映著灰蓝色的天。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他先去的是隔壁村的陈家。
陈家养了七八头牛，户主叫陈德茂，五十出头，跟二叔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以前逢年过节两家人还会走动，后来各自忙，联繫少了。林逸小时候见过陈德茂几面，印象里是个话不多的人，跟二叔一样闷头干活的那种。
陈家的牛棚比二叔的小一些，但牛养得不错。陈德茂蹲在牛棚门口抽菸，看到林逸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二叔家的逸娃？好久不见。你二叔还好？”
“还好。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个事。”
林逸把认养模式说了一遍。他没有用那些商业术语，就说让城里人提前把牛定下来，每头牛分成十二份，认养的人在手机上看牛吃草、喝水、晒太阳，年底寄牛肉。一头牛的总收入能到三万多，去掉成本，净利比卖给贩子翻一倍。
陈德茂听完，把菸头摁灭在鞋底，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二叔那头牛，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十二份全部认完了。”
陈德茂又沉默了。他转过头看了看牛棚里那几头牛，又看了看林逸。然后摇了摇头。
“逸娃，不是我不信你。是我不懂这些。手机上看牛吃草？城里人花几千块就看这个？我想不通。而且我年纪大了，弄不来那些摄像头、直播什么的。你二叔脑子活，我不行。”
林逸想说“我帮你装”，但他没有说出口。陈德茂不是在拒绝，他是在害怕。怕麻烦，怕弄不好，怕被人笑话。这种怕，他见过太多次了。以前跑杭州周边那些农场的时候，大多数农户的反应跟陈德茂一样——不是不想赚钱，是不敢试。
“叔，没关係。您先看看二叔那边怎么弄，觉得好了再找我。不著急。”
陈德茂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林逸。林逸不会抽，但还是接了过来，夹在耳朵上。这是二叔教他的——別人递烟不接，不礼貌。
从陈家出来，林逸又跑了三家。
第二家姓刘，养了五头牛。刘叔比陈德茂年轻几岁，听完林逸的介绍，眼睛亮了。“就是说，不用等年底被贩子压价，提前就能把钱收了？”
“对。但钱不是一次性全收，是分十二份收。凑满了才杀牛。”
“那要是凑不满呢？”
“凑不满就继续凑。牛还在养，不急。认养的人可以等，也可以退。”
刘叔想了想，说：“我先认一头试试。你帮我弄。”
林逸把刘叔的牛拍了照，记下了基本信息。回去之后他会做一个新的认养页面，跟倔崽子那个一样——照片、直播、文案，一样不少。
第三家是张婶。张婶家不养牛，养羊。四十多头黑山羊，在山上放养，肉质很好。她听林逸说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弄！我早就想找个办法把羊卖出去了。贩子给的那点钱，连饲料都不够。”
第四家姓王，王大爷。王大爷七十多了，养了两头牛，一头老黄牛，一头小牛犊。他听完林逸的话，摆了摆手：“我这两头牛不卖。那头老的跟了我十几年，捨不得。小的留著配种。你找別人吧。”
林逸没有勉强。回来的路上，电动车电量只剩一格。他骑得很慢，沿著山路慢慢往下滑。夕阳把远处的山染成了橘红色，水田里反射著碎金一样的光。他在心里盘算——今天跑了四家，一家同意，一家说先试试，两家拒绝。不算好，也不算差。
回到二叔家，天已经黑了。二叔在院子里等他，锅里热著饭。
“跑得怎么样？”
“刘叔和张婶愿意试试。陈叔和王大爷再看看。”
二叔没说什么，盛了一碗饭递给他。“吃饭。明天再去跑。”
林逸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开认养群。晚照拉进来的那十一个人，已经有八个完成了认养。有人在群里说：“晚照推荐的我信。”有人说：“看了直播，那个倔崽子太可爱了。”还有一个人问：“有没有羊肉？我想认养一只羊。”
林逸回了一句：“快了。下周上线。”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二叔坐在对面，夹了一块咸菜放在他碗里。“逸啊，你这两天跑瘦了。”
“没有。”
“有。下巴都尖了。”
林逸低头扒饭，没有接话。吃完饭，他回到杂物间，打开电脑。先把刘叔的牛和张婶的羊的信息录入系统，然后开始写新的文案。写著写著，他停下来，翻到手机里那张插画——两个小人站在山前，一高一矮。他盯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继续写。
窗外牛棚里，倔崽子叫了一声。声音低沉，悠长，像在跟什么人打招呼。林逸没有抬头，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不是叫他的。是叫那些在手机那头看著它的人。他们给它起了名字，每天来看它，等它长大。它不知道那些人的存在，但它知道，这个牛棚里多了一个摄像头，多了一双眼睛。而那些人，因为它在吃草的样子，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安静的地方。
林逸把那行文案写完，保存，关掉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