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姐妹（二）
“让·贝特朗。”
伊恩的眼皮跳了一下。
“公党的领袖。”
“对。”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特蕾莎说贝特朗是她在索恩遇到的第一个愿意把她当作一个平等的人来看的人。”
“那时贝特朗只是一个记者，还没有组建公党。他採访工厂里的女工，记录她们的工作状况和生活条件，写成文章发在报纸上。特蕾莎就是他採访过的女工之一。”
“採访完之后，贝特朗问特蕾莎，想不想认字？想不想读书？想不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
玛格丽特的声音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骄傲还是痛心：“她从小就比我聪明，比我倔，比我敢想敢做。“
“父母还在的时候，她就总问我一些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有新衣服穿我们没有？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能吃上白麵包我们只能吃黑麵包？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能去上学我们要去集市討要烂菜叶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只能告诉她，这就是命。”
“但她向来是不信命的。”
伊恩沉默了片刻，开口接上话：“所以她在您家住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去了索恩？”
“她住了大概三个月。”玛格丽特说，“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她，晚上睡觉之前还能跟她说说话。她把她在索恩的经歷讲给我听，把她从贝特朗那里学到的东西讲给我听。”
“那些东西……您觉得怎么样？”伊恩小心翼翼地询问。
玛格丽特组织了一下语言。
“有些话，我听著觉得有道理。比如她说工人应该有自己的组织，不能任由工厂主欺负。莫里哀家的工厂，工人的待遇在整个洛维尔都算好的，但我见过別家工厂里的工人过得是什么日子。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工资只够买麵包和清水，病了就被辞退，死了连个棺材都没有。”
“这些话，我能听进去。”
“那您为什么还……”伊恩斟酌著措辞，“不太愿意让她回去？”
“因为她不只是在说工人的待遇问题。”玛格丽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说工厂应该归工人所有，土地应该归农民所有。她说这个世界不需要国王、贵族、资本家，不需要任何骑在民眾头上作威作福的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在发光。”玛格丽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我却感觉有些害怕……”
“那…”伊恩慢慢开口，“…您会不会觉得她被骗了？”
“我不知道。”玛格丽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是被骗了，还是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
“我只是害怕。”玛格丽特攥紧了手帕，“我怕她回去会死。贝特朗在报纸上写那些文章，已经被警察盯上了。他迟早会被抓，会被判刑，甚至会被处死。特蕾莎跟著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您劝她留下来。”
“我劝了她很多次。”玛格丽特闭上眼睛，“我说你可以在洛维尔住下来，我可以给你找个工作，你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这里的日子虽然不一定好，但至少……至少不会死。”
“她怎么说？”
“她说……”玛格丽特的声音哽了一下，“她说我变了。说我嫁给有钱人之后就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
“我不是忘了。”玛格丽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只是……”
玛格丽特没有说下去。
“那之后呢？”伊恩追问。
“大吵了一架。”玛格丽特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也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房间的床铺已经空了，只留下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她说她知道我是为她好，但她不能留下来。她说贝特朗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得去帮他。“
“她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走散之后还活著找到了我。但她不能为了这份幸运，就当自己没看见过其他人的不幸。”
玛格丽特的声音终於彻底碎了，把手帕按在眼睛上，按了很久。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玛格丽特把手帕放下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再流泪，“这些年她偶尔会托人捎信来，有时候是一张明信片，有时候是一封很短的信。说她还在索恩，还在跟著贝特朗，还活著。”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玛格丽特说，“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说贝特朗在组织工人运动，形势很好，让我不用担心。还祝我和史密斯身体健康，祝薇尔莉特学业进步。”
“您没有回信？”
“我不知道该寄到哪里。”玛格丽特苦笑了一下，“每次来信的地址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某个城市的邮局代收，有时候是某个好心人帮忙转交。她不想让我找到她，也不想让我捲入她的生活。”
“那现在呢？”伊恩问，“她就在洛维尔。您愿意见她吗？”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思索了良久。
“您不想见她？”伊恩试探著问。
“我想见她。”玛格丽特的声音变得急切，“我想见她，想得要命。从她离开洛维尔的那天起，每一天都在想。”
“但我怕见了她，我还是留不住她。”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喷泉的水声从窗外飘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嘆气。
“夫人。”伊恩开口，“特蕾莎现在被索恩临时政府通缉，赏金一千金克朗。她在洛维尔待不了多久，必须儘快离开。如果她走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您这次不见她，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玛格丽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也许她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再看你一眼。”伊恩继续说道。
玛格丽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克列维先生。”玛格丽特终於睁开眼，“您能帮我给她带句话吗？”
“什么话？”
“告诉她时间和地点。我去见她。”
“您想约在哪里？什么时候？”
玛格丽特想了想。
“明天，我要去城郊的纺织厂视察。那家厂子是莫里哀家最早起家的產业，工人多，人员杂，没人会注意到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
“您要带她进工厂？”伊恩有些意外。
“不是进工厂。”玛格丽特摇了摇头，“工厂后面有一片废弃仓库，堆放旧设备和废料，平时很少有人去。我会找藉口在那里停留一会儿。你让她在那个时间等在那里。”
伊恩点了点头：“具体什么时间？”
“下午三点。纺织厂三点半换班，那时候厂区里最乱，人来人往的，不会有人注意一个陌生面孔。”
“那明天视察的事……”
“本来就要去的。”玛格丽特又变回雷厉风行的样子，“史密斯走了，底下的人心思浮动。我不露面，有些人就该动歪心思了。”
伊恩想起今天在教堂门口那个油腔滑调的声音。
“朱利安？”
“他算一个。”玛格丽特没有否认，“但不只是他。莫里哀家名下的產业不少，每一家都有管事的人。这些人有的是跟著史密斯打天下的老人，有的是后来从外面请来的能人，还有的是像朱利安这样沾亲带故的关係户。”
“史密斯活著的时候，他们各安其位，谁也不敢乱动。现在史密斯不在了，他们总要试探一下，看看我有没有本事坐稳这个位置。”
伊恩的眼皮跳了一下。
“公党的领袖。”
“对。”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特蕾莎说贝特朗是她在索恩遇到的第一个愿意把她当作一个平等的人来看的人。”
“那时贝特朗只是一个记者，还没有组建公党。他採访工厂里的女工，记录她们的工作状况和生活条件，写成文章发在报纸上。特蕾莎就是他採访过的女工之一。”
“採访完之后，贝特朗问特蕾莎，想不想认字？想不想读书？想不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
玛格丽特的声音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骄傲还是痛心：“她从小就比我聪明，比我倔，比我敢想敢做。“
“父母还在的时候，她就总问我一些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有新衣服穿我们没有？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能吃上白麵包我们只能吃黑麵包？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能去上学我们要去集市討要烂菜叶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只能告诉她，这就是命。”
“但她向来是不信命的。”
伊恩沉默了片刻，开口接上话：“所以她在您家住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去了索恩？”
“她住了大概三个月。”玛格丽特说，“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她，晚上睡觉之前还能跟她说说话。她把她在索恩的经歷讲给我听，把她从贝特朗那里学到的东西讲给我听。”
“那些东西……您觉得怎么样？”伊恩小心翼翼地询问。
玛格丽特组织了一下语言。
“有些话，我听著觉得有道理。比如她说工人应该有自己的组织，不能任由工厂主欺负。莫里哀家的工厂，工人的待遇在整个洛维尔都算好的，但我见过別家工厂里的工人过得是什么日子。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工资只够买麵包和清水，病了就被辞退，死了连个棺材都没有。”
“这些话，我能听进去。”
“那您为什么还……”伊恩斟酌著措辞，“不太愿意让她回去？”
“因为她不只是在说工人的待遇问题。”玛格丽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说工厂应该归工人所有，土地应该归农民所有。她说这个世界不需要国王、贵族、资本家，不需要任何骑在民眾头上作威作福的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在发光。”玛格丽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我却感觉有些害怕……”
“那…”伊恩慢慢开口，“…您会不会觉得她被骗了？”
“我不知道。”玛格丽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是被骗了，还是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
“我只是害怕。”玛格丽特攥紧了手帕，“我怕她回去会死。贝特朗在报纸上写那些文章，已经被警察盯上了。他迟早会被抓，会被判刑，甚至会被处死。特蕾莎跟著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您劝她留下来。”
“我劝了她很多次。”玛格丽特闭上眼睛，“我说你可以在洛维尔住下来，我可以给你找个工作，你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这里的日子虽然不一定好，但至少……至少不会死。”
“她怎么说？”
“她说……”玛格丽特的声音哽了一下，“她说我变了。说我嫁给有钱人之后就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
“我不是忘了。”玛格丽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只是……”
玛格丽特没有说下去。
“那之后呢？”伊恩追问。
“大吵了一架。”玛格丽特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也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房间的床铺已经空了，只留下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她说她知道我是为她好，但她不能留下来。她说贝特朗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得去帮他。“
“她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走散之后还活著找到了我。但她不能为了这份幸运，就当自己没看见过其他人的不幸。”
玛格丽特的声音终於彻底碎了，把手帕按在眼睛上，按了很久。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玛格丽特把手帕放下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再流泪，“这些年她偶尔会托人捎信来，有时候是一张明信片，有时候是一封很短的信。说她还在索恩，还在跟著贝特朗，还活著。”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玛格丽特说，“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说贝特朗在组织工人运动，形势很好，让我不用担心。还祝我和史密斯身体健康，祝薇尔莉特学业进步。”
“您没有回信？”
“我不知道该寄到哪里。”玛格丽特苦笑了一下，“每次来信的地址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某个城市的邮局代收，有时候是某个好心人帮忙转交。她不想让我找到她，也不想让我捲入她的生活。”
“那现在呢？”伊恩问，“她就在洛维尔。您愿意见她吗？”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思索了良久。
“您不想见她？”伊恩试探著问。
“我想见她。”玛格丽特的声音变得急切，“我想见她，想得要命。从她离开洛维尔的那天起，每一天都在想。”
“但我怕见了她，我还是留不住她。”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喷泉的水声从窗外飘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嘆气。
“夫人。”伊恩开口，“特蕾莎现在被索恩临时政府通缉，赏金一千金克朗。她在洛维尔待不了多久，必须儘快离开。如果她走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您这次不见她，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玛格丽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也许她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再看你一眼。”伊恩继续说道。
玛格丽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克列维先生。”玛格丽特终於睁开眼，“您能帮我给她带句话吗？”
“什么话？”
“告诉她时间和地点。我去见她。”
“您想约在哪里？什么时候？”
玛格丽特想了想。
“明天，我要去城郊的纺织厂视察。那家厂子是莫里哀家最早起家的產业，工人多，人员杂，没人会注意到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
“您要带她进工厂？”伊恩有些意外。
“不是进工厂。”玛格丽特摇了摇头，“工厂后面有一片废弃仓库，堆放旧设备和废料，平时很少有人去。我会找藉口在那里停留一会儿。你让她在那个时间等在那里。”
伊恩点了点头：“具体什么时间？”
“下午三点。纺织厂三点半换班，那时候厂区里最乱，人来人往的，不会有人注意一个陌生面孔。”
“那明天视察的事……”
“本来就要去的。”玛格丽特又变回雷厉风行的样子，“史密斯走了，底下的人心思浮动。我不露面，有些人就该动歪心思了。”
伊恩想起今天在教堂门口那个油腔滑调的声音。
“朱利安？”
“他算一个。”玛格丽特没有否认，“但不只是他。莫里哀家名下的產业不少，每一家都有管事的人。这些人有的是跟著史密斯打天下的老人，有的是后来从外面请来的能人，还有的是像朱利安这样沾亲带故的关係户。”
“史密斯活著的时候，他们各安其位，谁也不敢乱动。现在史密斯不在了，他们总要试探一下，看看我有没有本事坐稳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