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是见面，也是离別
伊恩伸手与他握了握，没有接话。
“克列维先生是维恩兰的贵族？”詹森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过来。
“不抽，谢谢。”伊恩摆了摆手。
詹森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著，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维恩兰好啊。”詹森吐出一口烟，“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趟阿尔比恩，金斯特河两岸的风光，到现在还记得。”
“洛维尔也不错。”伊恩客气了一句。
“不错什么呀。”詹森摇了摇头，“克列维先生，您是明白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洛维尔这些年，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詹森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说实话，莫里哀老爷这一走，我们这些底下干活的人心里都没底。”
伊恩看著他，没有接话。
詹森等了片刻，见伊恩不接茬，只好自己往下说。
“不过今天看到克列维先生您陪夫人来，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詹森把烟叼在嘴角，双手插进裤袋里，“有您这样的朋友在夫人身边，莫里哀家的產业，稳了。”
伊恩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但没有戳破。
“詹森厂长客气了。”伊恩的语气不咸不淡，“我只是暂住在莫里哀家，帮不上什么大忙。”
“欸~”詹森摆了摆手，“克列维先生太谦虚了。”
詹森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克列维先生，我跟您说实话。这厂子，我管了二十二年。从莫里哀先生父亲那一辈起，我就在这儿干。厂里上上下下，哪台机器什么脾气，哪个工人什么品性，我心里都有数。”
“夫人年轻，又是……又是从別处来莫里哀家的，有些事，可能不太了解。”
伊恩侧过头看著他。
“詹森厂长想说什么？”
詹森犹豫了一下，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从外套內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捏在手里，没有立刻递过来。
“克列维先生，您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跟您兜圈子了。”詹森的目光往仓库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仓库区这边，確实堆的都是旧设备和废料，但也不全是。”
詹森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
“前些年厂里效益好的时候，有一批料子，质量特別好，是专门给索恩那边一家兵工厂供的货。后来仗打起来了，订单断了，那批料子就压在了库里。”
“我本想著，等局势稳定了再处理。但这一等就是两年，局势不但没稳，反而越来越糟。”
詹森把信封往伊恩手里一塞。
“这批料子，我一直没敢报上去。本打算私下处理了，把钱补上。但今天夫人要来仓库……这要是让她看见，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伊恩捏了捏信封，厚度不小。
只是没想到自己也是收上红包了，看来无论是在哪个世界都少不了人情世故啊......
“所以詹森厂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詹森搓了搓手，“克列维先生您见多识广，又是夫人的朋友，待会儿夫人要是问起来，您帮著说两句好话。“
“我等会儿就让人把料子归置好，该入帐入帐，该处理处理，绝不让夫人为难。”
伊恩看著手里的信封，没有立刻表態。
说实话，这种事在前世也不少见。
瞒报库存，私下处理，然后把帐目做平，神不知鬼不觉。
若不是今天玛格丽特必须要来仓库，这批料子迟早被詹森吞得乾乾净净，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玛格丽特今天来仓库的主要目的是见特蕾莎，不是查帐。如果因为这批料子闹起来，动静太大，反而会把特蕾莎暴露在眾人面前。
而且，詹森能在厂长的位子上坐二十二年，说明他手里確实有两把刷子。
玛格丽特刚接手莫里哀家的產业，正值用人之际，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把一个老厂长换掉。
与其撕破脸，不如给个台阶。
“詹森厂长。”伊恩把信封收进了口袋，“这批料子的事，我帮你说句话不难。但你要想清楚，这种事，不能有第二次。”
詹森连连点头：“是是是，克列维先生说得对，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还有。”伊恩看著他，“待会儿夫人出来，你主动把这件事交代了。別等她问，你越藏著掖著，她越觉得你有鬼。”
“您说得对。”詹森又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待会儿就亲自向夫人匯报。”
……
废弃仓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高处几扇积满灰尘的小窗透进来几缕光线。
玛格丽特提著裙摆，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碎砖和锈蚀的铁件，往仓库深处走去。
“特蕾莎？”
玛格丽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
没有回应。
玛格丽特又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堆垒起来的废旧木箱，终於看见了那个身影。
特蕾莎站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背靠著一面爬满霉斑的墙壁，深红色的长髮从兜帽边缘滑落出来，垂在肩侧。
“玛格丽特……”特蕾莎吸了吸鼻子，摘下了兜帽，“好久不见。”
玛格丽特的脚步顿住了，看著几步之外那个和自己有著相同发色的女人，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瘦了。”玛格丽特终於挤出一句话，“瘦了好多。”
姐妹俩对视了片刻，同时沉默下来。
仓库外隱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们的吆喝声，衬得这废弃的仓库更加安静。
玛格丽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拖过地上厚厚的灰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
“你……还好吗？”
“不算好，”特蕾莎回答，“但我还活著。”
玛格丽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次来洛维尔，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特蕾莎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姐姐脸上移开。
“我一开始並没打算联繫你。”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应该清楚。”特蕾莎的声音很低，“索恩临时政府的通缉犯，赏金一千金克朗。”
“我这样的人，还是离你远些的好。”
玛格丽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特蕾莎抬手制止了。
“你听我说完。”
特蕾莎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卢泰一路跑出来，本来打算直接找船去新大陆。但到了洛维尔之后，却听说史密斯·莫里哀死了，要办葬礼。”
“我想著，你肯定会在葬礼上出现。“特蕾莎用手擦了擦眼角，“我……就想远远地看你一眼。”
“只看一眼就走。”
玛格丽特咬著嘴唇，没有说话。
“谁知道你身边那个年轻人，眼睛比鹰还尖。”特蕾莎苦笑了一下，“我已经站在人群的外围，把兜帽压得那么低，还是被他盯上了。”
玛格丽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所以你才决定见我？”
“是。”特蕾莎点了点头，“我想著，既然都被发现了，那就见一面吧。”
“万一以后没机会了呢。”
这句话一出，像是扎进了玛格丽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闭嘴。”玛格丽特的声音有些发哽，“不许说这种话。”
特蕾莎看著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我这次来见你，除了……想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玛格丽特抹了一下眼角：“什么事？”
“我需要离开这里，去新大陆。”特蕾莎说，“越远越好，越安全越好。”
“我本来打算混上货运船，码头上有不少货船，装货的时候乱七八糟的，混上去很容易。”
“但是货运船上管得很严，会有人来来回回地清点货物。”
“躲在货舱里，三五天不被发现有可能，但横跨大洋短要两三个月，长可就半年了，这样早晚会露馅。”
“一旦被发现，我跑都没地方跑。”
玛格丽特低下头，像是在思考。
“你不用混货船，我给你安排一个合法的身份。”
特蕾莎微微一怔。
“合法的身份？”
“对。”玛格丽特看著她，“有了身份，你就能直接买船票，光明正大地登船，不需要躲在货舱里提心弔胆。”
“身份的事我来办，你安心待在落脚的地方，不要出门。”玛格丽特的声音乾脆利落，不容置疑，“办好了，我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那我可不放心。”特蕾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如还让那个维恩兰的小子来送吧？”
“克列维先生自然是最好的。”玛格丽特说，“这种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克列维先生……”特蕾莎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抬起眼皮看著玛格丽特，“你跟这位克列维先生，到底是什么关係？”
玛格丽特微微一怔。
“一个年轻英俊的维恩兰贵族，住在你家里，替你出头懟人，帮你传话跑腿。”特蕾莎掰著手指头数，语气里的打趣意味越来越浓，“玛格丽特，你別告诉我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
“你瞎想什么呢？我年纪已经这么大了，不要说这种话。”
“年纪大？”特蕾莎挑了挑眉，“你才三十五。”
“三十五还不够大？”玛格丽特瞪了她一眼，“再说了……”
“再说了，史密斯的位子没有人能替代。”玛格丽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他已经占满了我的內心，容不下別人了。”
特蕾莎看著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特蕾莎的声音也轻了下去，“我就是……隨口问问。”
玛格丽特收回目光，嘆了口气。
“一开始我让克列维先生住进来，確实存了利用他的心思。因为我担心莫里哀家內部会因为史密斯的死发生大变故，算是提前扯一张虎皮壮势。”
“但相处下来，我发现他是个好人。”玛格丽特顿了顿，“他说话做事有分寸，不卑不亢，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而且……“玛格丽特看了特蕾莎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薇尔莉特很喜欢他，我看得出来。”
“哦？”特蕾莎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我说他是个好人。”玛格丽特说，“好了，不说这些了。”
玛格丽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特蕾莎的手。
那只手比记忆中的粗糙了许多，指节粗大，掌心里有厚厚的茧。
“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
“都是难免的事，“特蕾莎没有否认，“但贝特朗老师对我很好。”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
“他是个好人。”特蕾莎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好人总是死得早。”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你不后悔？”玛格丽特看著她，“跟著他走这条路，你后不后悔？”
特蕾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回味迄今为止自己的人生。
“有时候在夜里睡不著的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回洛维尔找你，而是直接跟著贝特朗老师去了卢泰，会怎么样。”
“又或者，如果当年我留在洛维尔，没有去跟隨他，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那些都是如果。”
特蕾莎抬起头，目光穿过高处那扇蒙满灰尘的窗户，落在窗外那片明朗的天空。
“贝特朗老师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人只能活一次，所以每一步都算数。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受的苦。”
玛格丽特看著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所以，我並不后悔。”特蕾莎的声音十分坚定。
玛格丽特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特蕾莎。”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特蕾莎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別说了。”
“你让我说。”玛格丽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一面之后，你去了新大陆，我留在洛维尔。天各一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也许这辈子……”
“玛格丽特。”特蕾莎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你別说了。”
玛格丽特吸了吸鼻子，缓了一下情绪。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活著。”
“我会的。”特蕾莎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还要活著回来看看你呢。”
玛格丽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但眼泪像是断了线，怎么都抹不乾净。
“你別哭啊。”特蕾莎的眼眶也红了，“你这一哭，我也想哭了。”
玛格丽特看著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张开双臂，將特蕾莎紧紧抱在怀里。
特蕾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来，也伸出手，环住了玛格丽特的腰。
两个人就这样抱著，谁也没有说话。
仓库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起玛格丽特裙摆的一角，又轻轻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玛格丽特才鬆开手，退后一步。
特蕾莎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著红，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走吧。”特蕾莎说，“別让人等急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看著特蕾莎的脸，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
“会再见的。”特蕾莎伸出手，用拇指帮玛格丽特把眼泪擦掉，“我保证。”
玛格丽特看著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停留，提起裙摆快步朝仓库门口走去。
“克列维先生是维恩兰的贵族？”詹森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过来。
“不抽，谢谢。”伊恩摆了摆手。
詹森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著，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维恩兰好啊。”詹森吐出一口烟，“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趟阿尔比恩，金斯特河两岸的风光，到现在还记得。”
“洛维尔也不错。”伊恩客气了一句。
“不错什么呀。”詹森摇了摇头，“克列维先生，您是明白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洛维尔这些年，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詹森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说实话，莫里哀老爷这一走，我们这些底下干活的人心里都没底。”
伊恩看著他，没有接话。
詹森等了片刻，见伊恩不接茬，只好自己往下说。
“不过今天看到克列维先生您陪夫人来，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詹森把烟叼在嘴角，双手插进裤袋里，“有您这样的朋友在夫人身边，莫里哀家的產业，稳了。”
伊恩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但没有戳破。
“詹森厂长客气了。”伊恩的语气不咸不淡，“我只是暂住在莫里哀家，帮不上什么大忙。”
“欸~”詹森摆了摆手，“克列维先生太谦虚了。”
詹森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克列维先生，我跟您说实话。这厂子，我管了二十二年。从莫里哀先生父亲那一辈起，我就在这儿干。厂里上上下下，哪台机器什么脾气，哪个工人什么品性，我心里都有数。”
“夫人年轻，又是……又是从別处来莫里哀家的，有些事，可能不太了解。”
伊恩侧过头看著他。
“詹森厂长想说什么？”
詹森犹豫了一下，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从外套內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捏在手里，没有立刻递过来。
“克列维先生，您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跟您兜圈子了。”詹森的目光往仓库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仓库区这边，確实堆的都是旧设备和废料，但也不全是。”
詹森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
“前些年厂里效益好的时候，有一批料子，质量特別好，是专门给索恩那边一家兵工厂供的货。后来仗打起来了，订单断了，那批料子就压在了库里。”
“我本想著，等局势稳定了再处理。但这一等就是两年，局势不但没稳，反而越来越糟。”
詹森把信封往伊恩手里一塞。
“这批料子，我一直没敢报上去。本打算私下处理了，把钱补上。但今天夫人要来仓库……这要是让她看见，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伊恩捏了捏信封，厚度不小。
只是没想到自己也是收上红包了，看来无论是在哪个世界都少不了人情世故啊......
“所以詹森厂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詹森搓了搓手，“克列维先生您见多识广，又是夫人的朋友，待会儿夫人要是问起来，您帮著说两句好话。“
“我等会儿就让人把料子归置好，该入帐入帐，该处理处理，绝不让夫人为难。”
伊恩看著手里的信封，没有立刻表態。
说实话，这种事在前世也不少见。
瞒报库存，私下处理，然后把帐目做平，神不知鬼不觉。
若不是今天玛格丽特必须要来仓库，这批料子迟早被詹森吞得乾乾净净，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玛格丽特今天来仓库的主要目的是见特蕾莎，不是查帐。如果因为这批料子闹起来，动静太大，反而会把特蕾莎暴露在眾人面前。
而且，詹森能在厂长的位子上坐二十二年，说明他手里確实有两把刷子。
玛格丽特刚接手莫里哀家的產业，正值用人之际，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把一个老厂长换掉。
与其撕破脸，不如给个台阶。
“詹森厂长。”伊恩把信封收进了口袋，“这批料子的事，我帮你说句话不难。但你要想清楚，这种事，不能有第二次。”
詹森连连点头：“是是是，克列维先生说得对，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还有。”伊恩看著他，“待会儿夫人出来，你主动把这件事交代了。別等她问，你越藏著掖著，她越觉得你有鬼。”
“您说得对。”詹森又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待会儿就亲自向夫人匯报。”
……
废弃仓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高处几扇积满灰尘的小窗透进来几缕光线。
玛格丽特提著裙摆，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碎砖和锈蚀的铁件，往仓库深处走去。
“特蕾莎？”
玛格丽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
没有回应。
玛格丽特又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堆垒起来的废旧木箱，终於看见了那个身影。
特蕾莎站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背靠著一面爬满霉斑的墙壁，深红色的长髮从兜帽边缘滑落出来，垂在肩侧。
“玛格丽特……”特蕾莎吸了吸鼻子，摘下了兜帽，“好久不见。”
玛格丽特的脚步顿住了，看著几步之外那个和自己有著相同发色的女人，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瘦了。”玛格丽特终於挤出一句话，“瘦了好多。”
姐妹俩对视了片刻，同时沉默下来。
仓库外隱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们的吆喝声，衬得这废弃的仓库更加安静。
玛格丽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拖过地上厚厚的灰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
“你……还好吗？”
“不算好，”特蕾莎回答，“但我还活著。”
玛格丽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次来洛维尔，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特蕾莎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姐姐脸上移开。
“我一开始並没打算联繫你。”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应该清楚。”特蕾莎的声音很低，“索恩临时政府的通缉犯，赏金一千金克朗。”
“我这样的人，还是离你远些的好。”
玛格丽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特蕾莎抬手制止了。
“你听我说完。”
特蕾莎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卢泰一路跑出来，本来打算直接找船去新大陆。但到了洛维尔之后，却听说史密斯·莫里哀死了，要办葬礼。”
“我想著，你肯定会在葬礼上出现。“特蕾莎用手擦了擦眼角，“我……就想远远地看你一眼。”
“只看一眼就走。”
玛格丽特咬著嘴唇，没有说话。
“谁知道你身边那个年轻人，眼睛比鹰还尖。”特蕾莎苦笑了一下，“我已经站在人群的外围，把兜帽压得那么低，还是被他盯上了。”
玛格丽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所以你才决定见我？”
“是。”特蕾莎点了点头，“我想著，既然都被发现了，那就见一面吧。”
“万一以后没机会了呢。”
这句话一出，像是扎进了玛格丽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闭嘴。”玛格丽特的声音有些发哽，“不许说这种话。”
特蕾莎看著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我这次来见你，除了……想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玛格丽特抹了一下眼角：“什么事？”
“我需要离开这里，去新大陆。”特蕾莎说，“越远越好，越安全越好。”
“我本来打算混上货运船，码头上有不少货船，装货的时候乱七八糟的，混上去很容易。”
“但是货运船上管得很严，会有人来来回回地清点货物。”
“躲在货舱里，三五天不被发现有可能，但横跨大洋短要两三个月，长可就半年了，这样早晚会露馅。”
“一旦被发现，我跑都没地方跑。”
玛格丽特低下头，像是在思考。
“你不用混货船，我给你安排一个合法的身份。”
特蕾莎微微一怔。
“合法的身份？”
“对。”玛格丽特看著她，“有了身份，你就能直接买船票，光明正大地登船，不需要躲在货舱里提心弔胆。”
“身份的事我来办，你安心待在落脚的地方，不要出门。”玛格丽特的声音乾脆利落，不容置疑，“办好了，我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那我可不放心。”特蕾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如还让那个维恩兰的小子来送吧？”
“克列维先生自然是最好的。”玛格丽特说，“这种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克列维先生……”特蕾莎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抬起眼皮看著玛格丽特，“你跟这位克列维先生，到底是什么关係？”
玛格丽特微微一怔。
“一个年轻英俊的维恩兰贵族，住在你家里，替你出头懟人，帮你传话跑腿。”特蕾莎掰著手指头数，语气里的打趣意味越来越浓，“玛格丽特，你別告诉我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
“你瞎想什么呢？我年纪已经这么大了，不要说这种话。”
“年纪大？”特蕾莎挑了挑眉，“你才三十五。”
“三十五还不够大？”玛格丽特瞪了她一眼，“再说了……”
“再说了，史密斯的位子没有人能替代。”玛格丽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他已经占满了我的內心，容不下別人了。”
特蕾莎看著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特蕾莎的声音也轻了下去，“我就是……隨口问问。”
玛格丽特收回目光，嘆了口气。
“一开始我让克列维先生住进来，確实存了利用他的心思。因为我担心莫里哀家內部会因为史密斯的死发生大变故，算是提前扯一张虎皮壮势。”
“但相处下来，我发现他是个好人。”玛格丽特顿了顿，“他说话做事有分寸，不卑不亢，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而且……“玛格丽特看了特蕾莎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薇尔莉特很喜欢他，我看得出来。”
“哦？”特蕾莎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我说他是个好人。”玛格丽特说，“好了，不说这些了。”
玛格丽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特蕾莎的手。
那只手比记忆中的粗糙了许多，指节粗大，掌心里有厚厚的茧。
“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
“都是难免的事，“特蕾莎没有否认，“但贝特朗老师对我很好。”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
“他是个好人。”特蕾莎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好人总是死得早。”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你不后悔？”玛格丽特看著她，“跟著他走这条路，你后不后悔？”
特蕾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回味迄今为止自己的人生。
“有时候在夜里睡不著的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回洛维尔找你，而是直接跟著贝特朗老师去了卢泰，会怎么样。”
“又或者，如果当年我留在洛维尔，没有去跟隨他，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那些都是如果。”
特蕾莎抬起头，目光穿过高处那扇蒙满灰尘的窗户，落在窗外那片明朗的天空。
“贝特朗老师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人只能活一次，所以每一步都算数。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受的苦。”
玛格丽特看著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所以，我並不后悔。”特蕾莎的声音十分坚定。
玛格丽特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特蕾莎。”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特蕾莎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別说了。”
“你让我说。”玛格丽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一面之后，你去了新大陆，我留在洛维尔。天各一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也许这辈子……”
“玛格丽特。”特蕾莎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你別说了。”
玛格丽特吸了吸鼻子，缓了一下情绪。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活著。”
“我会的。”特蕾莎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还要活著回来看看你呢。”
玛格丽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但眼泪像是断了线，怎么都抹不乾净。
“你別哭啊。”特蕾莎的眼眶也红了，“你这一哭，我也想哭了。”
玛格丽特看著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张开双臂，將特蕾莎紧紧抱在怀里。
特蕾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来，也伸出手，环住了玛格丽特的腰。
两个人就这样抱著，谁也没有说话。
仓库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起玛格丽特裙摆的一角，又轻轻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玛格丽特才鬆开手，退后一步。
特蕾莎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著红，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走吧。”特蕾莎说，“別让人等急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看著特蕾莎的脸，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
“会再见的。”特蕾莎伸出手，用拇指帮玛格丽特把眼泪擦掉，“我保证。”
玛格丽特看著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停留，提起裙摆快步朝仓库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