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別亭命案
  放翁別亭。
  此亭位於西湖东畔,因先代文豪的往昔事跡而闻名。
  这本是一处文人雅士望月小酌的雅致所在,却在今日晨间挤满了围观的三教九流。
  就在一个时辰前,一个酒徒恍恍惚惚地走出今宵醉,提著手中的酒罈,一路跌跌撞撞来到放翁別亭,打算迎著西湖继续小酌一番。
  岂料,他竟在河畔看到一具衣衫尽湿、四肢折断的尸体。
  好在这酒徒不是別人,乃是鸿山派掌门的得意高徒、人称“牧师妹”的牧奕,这才没有当场嚇昏过去。
  牧奕当即醉意全无,甚至还小心地上前察看,这才发现这具死者原来是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其颈部还有两个仿佛野兽咬过的血洞。
  临安府方才收到消息,便安排负责调查嗜血凶手一案的邢森带队赶往城外。
  昨夜搜查吉祥赌坊无果、又在城里巡查至天明的邢森,此刻正顶著两个黑眼圈,看著蹲於尸体身前的傅思缘与冷见心,心中竟有几分庆幸。
  隨著死者的数量不断增长,焦头烂额的邢森已十分確定这不是自己可以解决的案件,倘若此案最后沦为不可侦破的悬案,恐怕他也再难吃这碗公门饭。
  ——可若是有六扇门的名捕与这条斗犬在……
  “这是第三个嗜血凶手。”
  傅思缘盯了尸体脖颈上的伤口片刻,得出如此结论:“我检查过之前被白梨杀害的死者,颈部留下的齿痕略小於方七留在的黎財颈部的齿痕。”
  她指著地上尸体的脖颈说道:“杀死这名受害者的凶手是一个女人。”
  冷见心默然不语,只是微微点头以示同意。
  傅思缘道:“你也看出来了?”
  冷见心道:“且不论就近三名死者脖颈上的齿痕各有微別,以方七昨夜杀死黎胖子之后、紧接著又被那神秘凶手折断脖颈的时间来说,方七也绝不可能再跑到此地杀死这名受害者。”
  傅思缘又看向立於人群之中、手提酒罈的牧奕,面色便是一沉:“真是难得,你这酒色之徒原来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闻言,冷见心不由剑眉一挑——原来这位“牧师妹”与傅思缘竟是相识的么?
  一个是名將之后的六扇门名捕,一个是行走天下、醉生梦死的鸿山派高徒——这样两个人本该无所交集才是。
  同为今宵醉的常客,牧奕与冷见心也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萍水之交,见到冷见心眼中的疑惑,牧奕笑顏说道:“小冷有所不知,这位傅捕头可是昔年名满天下的奇侠閒云居士的徒孙,而那位凛夜横刀夏大侠便是她的师叔。”
  冷见心淡淡道:“我已在前夜有幸见过傅捕头的高超手段,而江湖上不知夏大侠盛名之人,恐怕比你没喝过的酒种还要少。”
  牧奕笑道:“原来你与傅捕头竟是相识的,那我可就方便解释了,傅捕头还有一位师弟,正是夏大侠的独子夏悠远。
  其人风流倜儻、才貌双全,与我乃是酒中好友!我当年游往京城之时,也是因为夏兄弟而有幸结识傅……”
  “你与师弟是酒中好友,可与我不是。”
  只听傅思缘冷冷说道:“你们二人真是一狼一狈,每回相逢必要花天酒地、作风糜乱!他人皆说我这师弟如何风流,其实少不得你这位酒中好友带他大开眼界的!”
  牧奕也不觉尷尬,只是哈哈一笑,默不再言。
  傅思缘又道:“你发现尸体之时,確定周围再无他人?”
  牧奕嘆道:“傅捕头或许看不起在下这酒色之徒,但也该清楚在下的酒量……但凡在下没有醉死过去,这双招子就绝不会漏下任何线索。”
  他似乎觉得如此说明还不够表现自己眼力绝佳,又竖起右手的中食二指,悠然补充道:“其实就算在下真的半醉半醒,就是以眼角的残光,还是可以这一双醉梦指精准拉开佳人的衣带……”
  好生漂亮的手指。
  据闻牧奕曾被鸿山派长辈称为立派以来的罕见奇才,其天资之高仅次於昔年死於剑圣姜辰锋剑下的鸿山派叛徒楚少丰。
  牧奕也確实没有埋没他的天赋,早在而立之年便放下师门传授的剑法,改修以指代剑,自创了一套“醉梦指”,迅猛刚烈且变幻莫测。
  然而,这等天才偏偏不喜与人比斗,而是专用这套指法於风月之地。
  “俗不可耐!”
  傅思缘冷冷哼了一声,隨即返身走回尸体身旁。
  “……”
  冷见心默默看了牧奕一眼,心头飘过数不尽的疑惑。
  以莫倾心的姿容与本事,自是不缺裙下之臣,但真正成为她的入幕之宾者却是少数中的少数——而牧奕正是其中一位。
  时至今日,莫倾心早已退居今宵醉幕后,但牧奕依然是她会亲自接待的贵客。
  冷见心自是不会过问自家大姐的私事,只是偶尔会感到疑惑——大姐究竟看中此人什么?
  看著牧奕那双笔直的修长双指,冷见心忽然心中一跳,生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滑稽的念头,一幅诡异的画面隨之浮现於脑海。
  他用力摇了摇头,將这些自觉对大姐不敬的画面尽数逐出脑海。
  牧奕错愕地看著他,也不知他因何摇头,一边问道:“看你这模样,当是昨夜没怎么睡过……不如由我请客,一起去今宵醉欢畅一番?”
  “你不久前才从今宵醉出来,此刻又要回去?”
  冷见心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何况你既然看出我昨夜未眠,却要我跟你去今宵醉?”
  牧奕一本正经地说道:“吾心安处便是家,今宵醉虽非我家,却是我心中的真正避风港。”
  冷见心承认。
  为了任务或是消遣,他进出今宵醉的频率绝不算低,但他每次进入今宵醉的时候,必然会在某一个座位上看到这位鸿山派高徒。
  牧奕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我也知道你近来都在为了那嗜血凶手而昼伏夜出,难免身心俱疲,我这么一个散人自是不会为了临安治安而如你这般的,所以你就当我替临安百姓好好答谢你。”
  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
  牧奕见他一脸冷漠之色,便又换了一个话题:“你若是不愿去今宵醉,咱们也可以去西湖道看表演。”
  冷见心漫不经心地接道:“表演?”
  牧奕道:“数月前有两个杂耍的戏子来到临安,其中一人身材奇伟,只怕身长九尺不止,乃是一个仿若虎熊的魁梧大汉!
  另一人身形娇小,姿容嫵媚,身躯柔若小蛇,真是一个娇美娘。
  听闻这二人投宿在西湖道的一间客栈,入城当日就引起不少旁人围观……”
  他忽地嘆了一口气,接道:“可惜那大汉却在初日表演拋人之时没有接住那位娘子,结果自己砸的头破血流,那娘子也摔伤一腿……
  如此一来,二人只好返回客栈好生安养,也不知今日是否出来卖艺。”
  冷见心心想这岂不就是两个空有其表、学艺不精的戏子,也值得专门去看?
  ——想来这傢伙看杂耍是假,想看那位美娇娘才是真。
  一念及此,冷见心便漠然拍开牧奕的手,转而大步离去,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