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阴差阳错
  钢针破空,尖啸声像毒蛇吐信。
  白鱼机手腕一抖,三根银针便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直奔秦烈心口。
  上中下三路封得死死的,换作寻常一境武夫,这一招根本避无可避。
  可秦烈已不是昨日的鏢局杂役。
  不需要再藏拙,不需要再装疯卖傻,更不需要再磕磕巴巴地扮什么小结巴。
  白鱼机发难的那一剎那,秦烈脚下一转,凌云步应声而出,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忽一闪。
  三根钢针擦著他的衣襟飞过,钉进了身后两名北茅村村民的胸膛。
  那两人甚至来不及叫出声,便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殷红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涌出,在黄土上洇开大片暗色,触目惊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的村民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两具尸体抽搐著倒下,人群才炸开了锅。
  “杀人啦——”
  “官军杀人啦——”
  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北茅村的村民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有的往村里跑,有的往田里跑,有的抱著孩子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场面彻底失控。
  “不可!”
  中年武將脸色骤变,猛地探出手去,五指如钳,死死抓住了白鱼机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惊人,白鱼机眉头一紧,暗中使了使劲想要挣脱,却发现那武將的手像是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二境巔峰。
  白鱼机心中飞快地做了个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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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自己全盛时期,倒也不惧,可眼下他身负暗伤,內劲不足七成,真要动起手来,再加上四十多人的兵士,一时半会儿实难抽身。
  於是白鱼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股森然的寒意:“孙毅府!你是要造反吗?”
  孙毅府非但不鬆手,反而拽著白鱼机的胳膊往下拉了拉,“大人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百姓,就算將来告上朝廷,末將也是可以爭一爭的。只不过……大人这腰牌与身份,是否经得起朝廷查验?”
  白鱼机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
  当初找到孙毅府,是想借他的人手搜寻秦烈的下落。
  毕竟断风峡山林绵延上百里,前几日的暴雨又冲刷掉了所有痕跡,光靠他自己,无异於大海捞针。
  可如今倒好,应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李青禾不过轻飘飘地说了几句,形势就急转直下,矛头反而指向了自己。
  这些边镇武夫,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骨子里却从未真正把他这个僉都御史放在眼里。
  在他们心中,镇北將军李涯才是真正的天。
  “难怪鄴北国偏居一隅,几百年来不过是个边陲小国,原来都是你这般货色!””
  白鱼机运起內劲猛地一震,终於挣脱了孙毅府的钳制。
  孙毅府没有接话,左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
  而就在两人僵持的这一瞬间,秦烈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与李青禾对视了一瞬。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秦烈看了,心头一紧。
  孙毅府既然知道了李青禾的身份,就一定会力保她。
  镇北將军的女儿若是死在他的地盘上,別说头顶的乌纱帽,就是项上人头也未必保得住。
  所以李青禾留在孙毅府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
  可他秦烈呢?
  一个鏢局的杂役,一个没有户籍的流民,没身份,没背景,没靠山,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跑。
  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趁著中年武將与白鱼机纠缠的空档,秦烈身形一晃,凌云步催动到极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灵巧地甩开了两名想要擒住他的兵卒。
  可偏偏就在这时——
  “带我走!”
  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秦烈的耳膜。
  秦烈撞上李青禾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眼底却燃烧著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他心头猛地一横。
  “得罪了!”
  人群之中,秦烈一把將少女拉进身前,不由分说地背了起来。
  凌云步全力催动,秦烈的身形在兵士们的眼中只剩下片片残影,东一闪,西一掠,如鸟投林,如鱼入渊,眨眼间便衝进了山林之中,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白鱼机看著秦烈消失的方向,面色阴沉如水。
  他如何能眼睁睁地看著秦烈再次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一念及此,白鱼机深吸一口气,丹田之中內劲翻涌,整个人拔地而起,凌空飞掠两三丈高,一脚踩在马背上借力,身形如大鹏展翅,越过眾人头顶,直直地射入了山林之中。
  孙毅府回头望向副尉,沉声下令:“留下几人看住村子,其余的跟我追!”
  “是!”
  副尉连忙甩开马鞭,指挥手下兵卒维持住村口的秩序,又分出十几人跟著孙毅府朝山林方向追去。
  ……
  密林之中,树影斑驳,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秦烈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飘忽。李青禾伏在他背上,两只手臂环著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蜷缩的猫,安静得出奇,只有偶尔的顛簸让她微微蹙眉。
  身后,密林深处,那个白衣书生的笑声竟如影隨形地追了上来,越来越近,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秦烈——”
  白鱼机的声音在林间迴荡,如同洪钟大吕,“逃命就逃命,还带著个拖油瓶!怎么,难不成真要做什么苦命鸳鸯?”
  秦烈不理他,闷头往前跑。
  可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白鱼机是三境武夫,內劲浑厚,轻功卓绝。
  而自己不过一境锻骨,即便凌云步再精妙,也只是小成之境,登不得大雅之堂。
  更何况背上还背著一个百来斤的人,体力消耗极大。
  这就好比一条山间小溪,再怎么湍急,也比不过大江大河的奔涌之势。
  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我们怎么办?”李青禾凑近他的耳边,气息温热。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念一动,眼前浮现出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虚影:
  【当前武道境界:一境,锻骨境】
  【当前武道值:37/500】
  【武技一:猛虎拳(入门 45/100)】
  【武技二:基础刀法(入门 20/100)】
  【武技三:摧山拳·开山(入门 0/500)】
  【武技四:凌云步(小成0/50)】
  【是否消耗37点武道值注入武技,凌云步?】
  “是。”
  【当前武道境界:一境,锻骨境】
  【当前武道值:0/500】
  【武技一:猛虎拳(入门 45/100)】
  【武技二:基础刀法(入门 20/100)】
  【武技三:摧山拳·开山(入门 0/500)】
  【武技四:凌云步(小成37/50)】
  秦烈咬了咬牙。
  將所有武道值注入凌云步,这是他当下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但即便如此,凌云步仍然卡在小成境界,距离大成还有13点经验值。
  这点提升,不过是杯水车薪,远不足以让他在速度上与白鱼机抗衡。
  可他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树冠之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秦烈猛地抬头,便见一道白影在枝叶间穿梭飞掠,速度快得惊人——白鱼机竟然放弃了地面追击,改用轻功在树冠之上飞跃,居高临下,如鹰隼捕兔。
  “小心!”
  李青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秦烈感到两道凌厉的劲风从斜上方激射而来。
  他想都没想,脚下步伐本能地变幻——
  “左横三,右进四!”
  李青禾的声音又快又急,说的竟是棋盘上的术语。
  秦烈却像是有默契一般,左脚向左横移三步,右脚向右前方迈进四步,整个人的身形在方寸之间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两根钢针擦著他的脚后跟钉入泥土,尾端嗡嗡颤动。
  好险……
  秦烈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方才那一幕,他根本就没看到钢针从何处飞来,完全是靠著李青禾的提醒才堪堪躲过。
  此时此刻,秦烈是李青禾的双腿,拼尽全力地奔跑。
  而李青禾,便是秦烈的眼睛,为他洞察身后的危机。
  树冠之上,白鱼机看著秦烈那飘忽不定、诡异莫测的步伐,心中再次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要知道,就在两天前,这小子还是个连武道门槛都没摸著的普通人。
  若不是自己强行帮他开了龙脊,他这辈子恐怕都跟“武夫”二字无缘。
  可短短两天时间,这套不知名的步法,竟然有了如此惊人的提升。
  那步伐看似凌乱,实则暗合某种玄妙的规律,每一步都踏在令人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颇为惜才的白鱼机心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这小子,或许真是一块难得的武道璞玉。
  若是给他时间,再教他一些上乘功法……
  白鱼机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他决定,再给秦烈一次机会。
  ……
  须臾之间,密林在前方忽然到了尽头。
  光线骤然亮了起来,秦烈和李青禾同时眯了眯眼。
  然后,他们的心同时沉到了谷底。
  前方,是一处断崖。
  刀劈斧凿一般的悬崖,垂直向下,深不见底。
  崖壁光禿禿的,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几丛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崖下,一条大河奔腾而过,水声如雷,激流在乱石间撞出漫天的白色水花,光是听著那声音就让人腿软。
  秦烈猛地剎住脚步,鞋底在泥土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沟痕,碎石哗啦啦地滚落悬崖,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他站在悬崖边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李青禾伏在他背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万丈深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身后,密林之中,一道白影飘然而出。
  白鱼机从树冠上落下来,摺扇轻摇,白衣胜雪,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看著悬崖边上气喘吁吁的二人,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云淡风轻,像是在看两只走投无路的猎物。
  “跑啊。”白鱼机笑道,“怎么不跑了?”
  秦烈咬著牙,没有吭声。
  前方是万丈深渊,后方是夺命追兵。
  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怎么办?”
  李青禾再度问道。
  秦烈看了一眼脚下的断崖,又看了一眼白鱼机,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以自己一境锻骨的实力,与三境的白鱼机硬拼,十死无生。
  可若是不硬拼……
  秦烈再次低下头,看著崖下那条奔腾咆哮的大河。
  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九死一生。
  但——终究是多了一线生机。
  李青禾似乎又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秦烈没有看她,目光死死地盯著崖下那条河,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倒是多了那么一生。”
  “什么?”
  然而,没等李青禾搞懂秦烈这句话的意思,那少年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不,不是一步。
  是纵身一跃。
  李青禾低头看去,只见秦烈已经坠落下去,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颗被拋入深渊的石子。
  “秦烈——!”
  她的喊声被山风撕碎,在断崖之间来回撞出迴响。
  那一刻,李青禾的双腿发软,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
  她跪在悬崖边上,看著那个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与崖下那条咆哮的大河融为一体。
  白鱼机站在不远处,手中的摺扇已经收拢,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李青禾回头看著他,眼底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决绝。
  她没有犹豫。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她张开双臂,纵身一跃。
  “等……”
  话未说完的白鱼机快步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李青禾的人影已经变成了个模糊的小点,坠入了崖下那条咆哮的大河之中。
  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隨即被激流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鱼机站在悬崖边上,山风猎猎,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
  “你们跳什么呢……不能等人把话说完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