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分化的棋
  1985年4月12日,下午三点,铜锣湾洪兴总堂偏厅。
  韩宾推门进去的时候,蒋天生已经在泡茶了。
  陈耀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恐龙和细眼跟在韩宾身后,一左一右坐下。
  “韩宾,今天找你来,就一件事。”
  蒋天生倒了一杯茶,推到韩宾面前。
  “运输署的牌照。”
  韩宾没碰那杯茶。
  “蒋先生,牌照的事不是已经在总堂大会上定了吗?轮值制,公开招標。”
  “轮值制是手段,不是目的。”
  蒋天生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茶叶。
  “公开招標,凭实力说话。葵青的货运公司是洪兴十二个堂口里实力最强的——车队最多,仓库最大,客户资源最厚。三个牌照,你葵青吃两个,绰绰有余。”
  韩宾没有说话。
  恐龙先开口了。
  “靚坤那边怎么交代?轮值制是他提出来的。”
  “交代?”
  蒋天生放下茶杯。
  “靚坤有什么?金雀夜场和几亩菜地?他的货源从哪里来?他的车队在哪里?他的仓库在哪里?轮值制是大家给他面子,不是他真有这个实力。”
  陈耀把文件推到韩宾面前。
  “韩宾,你看看这个。三个牌照,你拿两个,剩下一个给十三妹。钵兰街的物流她自己管。至於靚坤——让他做下游承包商,有钱赚就行。”
  细眼看了韩宾一眼。
  韩宾没动那份文件。
  过了很久。
  “蒋先生。”
  韩宾抬起头,看著蒋天生的眼睛。
  “你今天找我,是把我当兄弟,还是当棋子?”
  蒋天生的笑容没有变。
  “当然是兄弟。”
  “兄弟之间,有话当面说。”
  韩宾把茶杯推到一边。
  “你让我背靚坤,我做不到。但牌照的事,公开招標公平竞爭,我不反对。”
  蒋天生的笑容淡了一丝。
  韩宾站起来。
  恐龙和细眼也跟著站起来。
  “葵青的条件確实比金雀好。车队、仓库、客户,样样都比靚坤强。但我今天来,是因为你叫我。下次你叫靚坤一起,我们三个坐下来谈。只要条件公平,我跟靚坤竞爭也行,合作也行。但你让我踩他上位——”
  韩宾摇了摇头。
  “蒋先生,这不是我韩宾。”
  偏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蒋天生笑了。
  笑得很温和。
  “好。韩宾还是韩宾。今天的话当我没说。公开招標,凭实力说话。”
  韩宾转身走了。
  恐龙和细眼跟在他身后,门在背后关上。
  陈耀压低声音。
  “他不买帐。”
  “他买了。”
  蒋天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说不反对公平竞爭,这就够了。靚坤的条件不如韩宾,硬碰硬抢不过。韩宾不踩他,但也不会把到嘴的肉让出去。”
  “所以韩宾和靚坤还是会翻脸?”
  “不用翻脸。”
  蒋天生放下茶杯。
  “利益面前,亲兄弟都要分家。何况他们只是联盟。”
  晚上八点,金雀夜场办公室。
  靚坤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
  掛断之后,他拨通了李晋的號码。
  “阿晋,韩宾刚给我打了电话。蒋天生下午找他了。在总堂偏厅,陈耀也在。蒋天生让韩宾拿两个牌照,十三妹拿一个,让我做下游承包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韩宾怎么回的?”
  “他说不踩我,但不反对公平竞爭。”
  李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韩宾够意思。蒋天生这步棋,险。可惜险的不是棋,是他这个人。”
  “什么意思?”
  “他以为自己在分化联盟。实际上他在帮我们筛选盟友。”
  李晋的语气很平淡。
  “韩宾不踩你,说明这个人能交。基哥通风报信,说明这个人能用。蒋天生每拉拢一个人,就等於帮我们做了一次忠诚度测试。他还觉得自己在下棋——他是在帮我们洗牌。”
  靚坤笑了。
  “那他下一步会拉拢谁?”
  “十三妹。”
  “十三妹不会答应。”
  “当然不会。但你猜蒋天生会开什么条件?”
  “什么条件?”
  “钵兰街的牌照让她自己吃。”
  李晋冷笑了一声。
  “他觉得女人在钵兰街站稳脚,靠的是利益。他不懂——十三妹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钱,是骨气。你用钱砸她的骨气,等於在骂她这几年的刀白挨了。”
  靚坤沉默了一会儿。
  “拉拢不成呢?”
  “那就放狗。”
  “大佬b?”
  “对。拉拢不成,就该咬人了。大佬b那条狗不需要谈条件——蒋天生让他咬谁,他就咬谁。他是蒋天生的棍子,棍子不需要脑子。”
  “那我们怎么防?”
  “不用防。”
  “不用防?”
  “大佬b除了嗓门大,还有什么?”
  李晋的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不屑。
  “论打架,他打不过飞机。论脑子,他连基哥都不如。论人品——他倒是有一条,忠诚。可惜忠诚的对象是蒋天生,不是洪兴。”
  靚坤笑出声来。
  “你这张嘴——”
  “我说的是实话。蒋天生放他出来咬人,等於告诉全洪兴——我没招了,我只能放狗了。到时候丟人的不是你,是放狗的人。”
  靚坤收起笑。
  “那公开招標的事——”
  “跟韩宾谈。合作,不翻脸。”
  李晋的语气恢復了平淡。
  “葵青有车队,我们有货源。韩宾的车队再强,没货可运也是空车。你去跟他谈——牌照联手拿,利润按比例分。他掛名,你运营。赚了钱,他分大头。”
  “我分小头?”
  “你分的是长期的。运输牌照是门槛,过了这道坎,后面还有澳门、暹罗、日本的货运线。你眼光放远,別盯著一个牌照。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盯著牌照的样子,跟蒋天生盯著你的样子差不多。格局呢?”
  靚坤被噎住了。
  “你说的对。我去谈。”
  “现在就打。”
  “好。”
  靚坤掛了电话,又拨通了韩宾的號码。
  晚上十点,李晋的住处。
  电话又响了。
  靚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韩宾答应了!合作,不翻脸!三个牌照联手拿,利润按比例分。他掛名,我运营。”
  “条件呢?”
  “利润他六我四。但运营权归我,车队调度归我,客户资源归我。他出车队和仓库,我出货源和品牌。签三年。”
  李晋靠在椅背上。
  “三年够了。韩宾要面子,你给足。他要里子,你也给足。蒋天生想分你们,结果帮你们把合同都签了——他要是知道,今晚睡不著觉的不是你,是他。”
  “阿晋。”
  靚坤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蒋天生下一步会动谁?”
  “十三妹。拉拢不成,就放大佬b。大佬b咬完,蒋天生就只剩他自己了——一个光杆龙头,坐在总堂里等人给他敬茶。”
  李晋顿了顿。
  “可惜,茶会凉的。”
  “韩宾没踩,不代表恐龙和细眼不想踩。蒋天生的棋才下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