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初衷
  面对中年男人的乞求,负责值守北门的县兵队长霍子衡並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也並非是他冷血无情,而是他相信韩错能妥善处理。
  此时,一名年轻的县兵往他身边挪了挪,低声问道:“队长,他们口中的伤寒到底是何物啊?”
  霍子衡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伤寒你都没听说过?”
  县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著解释道:“不瞒您说,我也只是听说。”
  “我自幼便在春谷长大,最远也只去过涇县,都是听人说伤寒伤寒,却怎么也对不上號。”
  霍子衡刚想解释,却听得城下发出一阵骚乱。
  两人齐齐看去,只见流民中的一个老人捂著嘴剧烈咳嗽几声,竟一口黑血吐在地上!
  流民见此,也只是略微后退,眼神依旧麻木,毫无波动。
  也许在他们看来,自己早晚也会迎来同样的结局。
  “这……就是伤寒。”霍子衡沉声说道。
  “春谷县內,有不少百姓是从中原逃难而来,除战乱外,他们躲避的便是伤寒。”
  “听他们说,兗州一带也曾伤寒肆虐,足足死了数万人!”
  “数万人?”年轻县兵有些难以置信,有些僵硬地扭头看向城下的流民,“整个春谷也就一万余人……这可如何是好?”
  霍子衡脸色平静:“有明府在,此等大事何须你我操心?”
  “静心值守,恐怕明府已经在路上了。”
  听他这么一说,年轻县兵倒是轻鬆了不少,嘿嘿一笑又回到了岗位。
  队长说的没错,自家明府还没发话,自己瞎操什么心?
  再说了,对於韩县令来说,伤寒……应该也不算难事吧?
  正想著,韩错与县尉伍云召却是同时到了。
  目前春谷县的所有县兵都由县尉署进行统一管理,除了操练值守之外,每日也有部分县兵在城中巡逻,维护治安。
  霍子衡发现城外流民之后,便依照平日的惯例,同时通报给了韩错和伍云召两人。
  虽说伍云召是他的顶头上司,颇有越级之嫌,但霍子衡很清楚,县尉署真正的领导者其实还是韩错。
  城楼上,韩错和伍云召听完霍子衡的描述,皆是眉头紧锁。
  伍云召扭头看了一眼韩错,脸色难看:“明府,这东西……沾不得。”
  “属下曾在巨鹿亲眼见过,一整个大营,整整三千余人,半个月不到就死了一半。”
  韩错听完,脸色阴沉似水。
  別看现在一听“伤寒”二字,人人畏之如虎,可真放在穿越前,也並非是什么难以医治的疾病。
  说的简单点,就有点类似於感冒发烧呼吸道感染之类的疾病。
  可眼下是东汉末年,韩错也不懂医术,压根儿也研究不出来什么头孢青霉素之类东西。
  至於系统……
  韩错认为它更关心大家能不能吃饱,而非治病救人。
  面对城下不远处的流民,伍云召眼神一狠,沉声说道:“明府,我知道您对百姓爱护有加,但城外之人却非同一般,不能一概而论。”
  “若是贸然救助,导致春谷百姓感染伤寒……”
  韩错眼神一凝,看向伍云召:“依你之见呢?”
  伍云召顿了顿,咬牙说道:“依属下之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给些粮草补给,但不允许他们在城外暂住,直接將其赶走!”
  韩错眯著眼看了他半晌,看得伍云召心中发慌。
  “不错嘛,伍县尉。”韩错脸色平静,语气不咸不淡,“许是这几年吃饱了饭,已经不记得饿肚子的滋味了吧?”
  他转身看向城下流民,声音陡然拔高:“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千余流民之中尚有老幼妇孺!”
  “你倒好,竟给我出了个赶人的主意?好日子过多了已经让你丟了人性吗?”
  韩错劈头盖脸一顿骂,不仅让伍云召臊得脸色涨红,也让周围一干县兵心中感慨不已。
  即便日子一点点好了起来,可县令依然一心向民,事事都把百姓放在第一位。
  韩错见伍云召羞愧难当,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老伍,我且问你,县尉署成立的初衷你可还记得?”
  “以安民为职,以守土为责。”伍云召下意识点点头,脱口而出。
  “既是安民,流民不算民吗?既要守土,城外百步都不算春谷之地了吗?”
  面对韩错的质问,伍云召顿时哑口无言。
  虽然知道韩错爱民如子,可县尉署毕竟是弭盗缉凶、除暴安良的部门,在伍云召看来,对城中百姓负责才是他们的要务。
  可他却忽略了一点。
  如果韩错真是一心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这些年春谷的居民就不会有增长,他根本不会吸纳流民。
  以安民为职,以守土为责。
  这一刻,伍云召才真正意义上意识到了它的真正含义。
  安民,安得是来到春谷的民。
  守土,守得是春谷附近的土。
  伍云召心中大震,看向韩错的眼神中敬重之意更甚:“明府,属下知错。”
  他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未能领会县尉署设立初衷的实意,甚至还打算对城下百姓用强。”
  “属下……甘愿受罚!”
  韩错一听,顿时翻了个白眼。
  罚?
  城下流民尚未处理,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伍云召这脑瓜子怎么长的,还在眾目睽睽之下认罚?
  若是不罚,自己岂不是有了包庇亲信之嫌?
  若是罚了,城下流民的后续处理找谁负责?
  “明府,刘先生来了。”
  正当韩错哭笑不得,思考对策之际,苏绕带著医务署的刘仲合来到了城楼之上。
  两人的出现倒给了韩错打岔的机会,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伍云召,隨即大步走向刘仲合:“刘先生,您可算来了。”
  苏绕身边站著个乾瘦的老头,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一身青衫已经洗得有些泛白,却依旧平平整整。
  “明府,老朽可当不起您这句先生。”刘仲合拱手行礼,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大致情况苏县丞已经同老朽言明,县令之命,莫不敢辞,可有一事……却得说在前头。”
  刘仲合从医五十余载,虽並非医术精湛之辈,却也帮助了不少百姓。更何况,老爷子已经六十有二,在此等乱世,已经是极为长寿之人。
  面对这等老人,韩错自然不会自持身份,谦逊地说道:“刘先生但说无妨。”
  “伤寒病乃是寒热、暑湿多种外邪所致,老朽医术微末,不敢说痊癒,只能尽力而为,还望县令……莫怪。”
  “嗯?”韩错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苏绕,“伤寒病的確是重疾急症,可是……”
  “我並非是让您过来治病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