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选择
  收拾完一切,早已是后半夜,他们要等到黎明前的时候再点火——那时人睡得最沉,就算火光冲天,远处也难轻易察觉,然后又马上天亮,遮掩火光。
  周明轩吩咐:“大部分人先带马匹、物资撤离,留下几个人断后,隨后追上。”
  最后留下的是:周墨、大美、韩征、周砚。
  周明轩带著其余人牵著马、带著战利品,先一步出发。
  “你们小心。”
  “放心,我们很快跟上。”
  先行的人开始动身了,秋姐却还站在原地没动。
  阿秀看著她:“秋姐,你不走吗?”
  秋姐摇了摇头。
  他们早就知道小山的存在了,看她不肯走,只当她是捨不得孩子,要留在这片草原上。
  部落没了,附近还有別的部落,她带著孩子去投靠总能活下去。
  没人指责,也没人多劝。都是苦命人,谁都有放不下的牵绊。大家都懂,那是当娘的心。
  最后,连阿秀她们也都走了。空旷的营地里,只剩下大美、周墨、韩征、周砚,还有秋姐。
  几人安静地等著,等著凌晨那最致命的一刻。
  他们没有把人集中到主帐,而是给每具昏睡的身体都淋上棕油,帐篷外、帐內角落也泼了一圈。
  为防有人中途醒来,他们把剩下的迷药全都补了一遍,然后静静等著黎明到来。
  一整夜,谁都没合眼。
  直到最黑的黎明到来,周墨才低声开口:“时间到了。这时候点火最合適,等火光被人发现,我们早就走远了。”
  “好。”
  几人分头行动,火摺子一一点燃。
  火焰轰地冲天而起。
  即便中了迷药,剧痛还是让帐內传出悽厉的惨叫,可外面几个人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他们转身准备撤离,大美却在离开前,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火海中,她竟看见一道身影——秋姐抱著孩子,站在火光里。
  “不对!”
  大美脸色骤变,转身往回冲。
  周墨、韩征、周砚一愣,也立刻跟著跑回去。
  远远就看见,秋姐抱著小山,半个身子已经踏进火海。
  “不要!”大美拼尽全身力气衝过去,在她彻底坠入火焰的前一瞬,猛地將两人狠狠扑倒在地。
  其他人立刻衝上来,拍灭她们身上的火星。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大美低吼。
  一直冷静得像块石头的秋姐,终於崩了。
  满脸都是泪,神情绝望到窒息:“这个孩子留不下……他在哪都活不了。”
  “那就带走!一起走!”大美拽著她。
  “回去,他也活不下去的,他太像外族人了。”
  是的,这个孩子身上没有像汉族人的样子,而且这种混血的孩子,无论在汉人地界,还是在草原部落,都只会被排挤、被敌视、被当成异类。
  “那你就把他放下,让他自生自灭!”大美道。
  秋姐还是摇头:“留下他,他长大后……长大后……”大家懂,这孩子长大后会是他们的敌人。
  这时周砚在旁开口:“我觉得这世上外族人那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秋姐只是低头,她钻了牛角尖。
  “对,你现在要做是放过自己!”
  大美强行拽她起身,秋姐却瘫软在地上,望著地上的孩子,眼神空洞:“我回去……也一样活不了。”
  “怎么会一样?”
  秋姐没说话,一个被外族掳走、还生了孩子的女人,回去要面对的不是新生,是流言、是指点、是戳脊梁骨的唾沫,那些东西,比刀子还能杀人。
  韩征和周墨他们想的更多,此刻只觉得心口发闷。
  大美没有放弃盯著她,一字一句,重重砸进她心里:“不一样,就算活不下去,也要死家乡,不能死在这里,但比起死,我更希望你活下去,勇敢的活下去。”
  “家乡”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秋姐所有的隱忍。
  她再也撑不住,抱著孩子,失声痛哭。
  他们没敢给秋姐更多沉溺悲伤的时间,立刻拽起她就走。
  这一回,秋姐没有再反抗,倒是地上的孩子不知是不是被火光与动静惊醒,还是药效过了,懵懵懂懂睁开眼,软软地喃了一声:“阿母……”
  所有人都將目光齐刷刷落在秋姐身上,等她的选择。
  秋姐的肩膀狠狠一颤,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抬起头,眼泪砸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做了选择:“走……我跟大家走,我要回家。”
  她最终,还是选了回家。
  哪怕前路是无尽的流言蜚语、冷眼恶语,她也认了。她想回家 一直都想。
  身后那声模糊的“娘”,成了孩子留给她的最后一声....
  或许,那也是他清醒地,最后对命运的最后挣扎。
  秋姐咬紧牙,跟著大美,头也不回地衝进了夜色里。
  把黑暗留给了火光,自己走出黎明。
  正如他们所料,黎明时分那道冲天火光,並没有立刻引来注意。
  天色渐亮,火势慢慢弱下去,只余下淡淡青烟。
  这个部落本就靠在山脚偏僻处,离其他部落还有一段距离,很难被察觉。
  直到很久之后,才有远处部落出来放羊、巡逻的人,瞥见山下飘著烟,觉得有些奇怪,回去隨口跟头领提了一句。
  那部落的头领也没放在心上——那本就是个小部落,战败被放逐在边缘,平时没人在意。
  只隨口吩咐:“回头派两个人去看看。”
  不重视,便不紧迫。等他们终於慢悠悠过来查看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整个部落被烧得精光,一片焦黑。
  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
  只剩下羊圈里咩咩叫的羊,马匹散在四处,整个营地只有角落里站著一个孩子活著。
  骑手们勒住马,用马鞭指著他,语气不善:
  “小孩,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什么了?”
  小山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