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切莫对外宣扬
  年轻时的徐渭便是因为所谓的风骨饱受苦楚。
  原本是入赘的倒插门,却自持傲骨,不肯低头。
  软饭硬吃也没事,嘴巴甜一点,老丈人丈母娘一开心,自然乐意把钱给你花。
  可他觉得这样太丟人,仗著有学问整日趾高气昂。
  这能有好日子就怪了。
  林琅笑道:“一个猴一个拴法,一个人一个脾气。”
  “我这脾气也未必就是好的。”
  徐渭举杯一饮而尽,“反正你这脾气不吃亏。”
  林琅不置可否的笑笑,再次帮他斟满。
  “这次求到您身上,主要是想问问那个文清书院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老冯子叮嘱不许动粗?”
  徐渭是士林中人,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等同於常识,“文清书院就是一家普通的民学,主要是里面的学子非同小可。”
  “每当会试前一年,各地举子都会进京赶考,他们大多会住在本地乡绅开办的会馆中。”
  “白天无事就会到文清书院小聚,起初是因为文清书院环境雅致,又不禁外来人,时间一长就成了举子们谈天说地的好去处。”
  高级文化沙龙?
  林琅脑子里蹦出这么个词,又觉得不是很准確。
  举人是大明官场预备役,並非后世那种闹闹緋闻,睡睡粉丝的偽大师。
  也难怪顺天府衙不敢硬来,冯保都要为之小心。
  明朝的举人、监生、秀才有权议论时政,批评朝廷,点评官员。
  甚至是鼓励清议,只要不是无的放矢,骂的越厉害就越是有见地的表现。
  嘴巴够毒还能混一份上的了台面的履歷。
  这群愤青还没经歷过官场荼毒,仗著功名在身还真不吃以权压人那套。
  林琅意识到自己还是把冯保想的简单了。
  面对这么一群愤青,自己过去但凡说错一句话,迎面而来的就是无数口诛笔伐。
  他不在乎名声,可这个社会在乎啊。
  名声一臭,离社死也就不远了。
  “徐先生明天有空吗?”林琅殷切问道。
  对付文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还施彼身。
  徐渭连连摇头,“我活了半辈子,不想一世英名毁於一旦。”
  “徐叔父……”
  “別来这套,我这一把年纪丟不起这个人。”
  徐渭现在属於爱惜羽毛的阶段。
  其他的还好说,可这种事打死他都不愿意。
  任凭林琅把他捧的天花乱坠,徐渭就是俩字:不去!
  眼看老头这次是动真格的,林琅只好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那这样,明天您跟我去看看。”
  “如果他说的对,您老就三缄其口,继续保持风骨人设。”
  “如果他的话有漏洞可寻,您就站出来批评指正,这样也不会失了风度,又彰显前辈风范。”
  徐渭犹豫了。
  如此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
  以他对林琅的了解,怕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又会闹出什么么蛾子。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老夫说不去就是不去。”
  林琅面色古怪道:“您老该不是怕了吧?”
  “休要激我,我这把岁数,不吃这套。”徐渭不屑道。
  好话坏话说了个遍,林琅也来了脾气,“我把话放在这,明天你一定会去!”
  “腿在我自己身上,你还能绑我不成?”徐渭摇头晃脑,继续听曲儿饮酒。
  ……
  夜半时分。
  徐渭惆悵的走出教坊司后院厢房,门外林琅正死死盯著他。
  徐渭心虚:“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琅面无表情:“一直在。”
  徐渭尷尬:“……其实我身体真的很好,就是酒喝的太多,刚才不小心睡著了。”
  林琅:“我听见你和姑娘说话了。”
  徐渭五官抽搐,儼然有了要犯病的前兆。
  只是想起那七碗符水……
  “好吧,明日我陪你去一趟文清书院,此事切莫对外宣扬。”
  林琅心满意足,挥一挥衣袖飘然离去。
  ……
  翌日。
  徐渭主动结清昨夜消费帐单。
  一老一少坐上马车直奔文清书院。
  车厢中,二人面面相覷。
  徐渭乾咳一声,主动道:“待会別乱说话,一切有我。”
  人有了把柄,就等於戴上嚼子的驴,不用鞭子自己就会跑。
  林琅这样。
  徐渭也是如此。
  “多谢。”林琅兴致缺缺。
  他本以为抱上朱翊钧的大腿就能万事无忧。
  现实是,跳出来个冯保隨便一句话就能蒙蔽圣听,切断他和大腿的联繫。
  也难怪那些当官的一门心思往上爬,不爬是真受气。
  “世事多无奈啊。”
  徐渭看出他的低落,幽幽道:“杨廷和19岁中进士,任翰林修撰,曾是正德帝东宫讲官,风头比你更盛,却因触怒刘瑾调任应天南京。”
  “严嵩19中举,25岁以二甲第二名入翰林,27辞官隱居十年。”
  “张元辅23岁得中进士,深的徐阶赏识,亦是有志难伸,辞官潜修七年。”
  “人之一生就如这马车顛簸起伏,哪有那么多坦途?”
  “些许烦事,不必掛心。”
  老头善良的时候说话还挺暖心。
  林琅点点头,他这人本来就心大,被徐渭这么一劝转眼间將烦恼拋弃,又嬉皮笑脸起来。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和您说来著。”
  “能不能把你的生平写成话本,就挑当赘婿的那段来写,书名我都想好了。”
  “就叫《从赘婿开始权倾朝野》,此书一出绝逼暴火。”
  徐渭表情一滯,愤然道:“竖子欺我太甚!”
  “这咋叫欺负呢,这是流传千古的芬芳啊。”
  “住口。”
  “你看你又急,等我岁数大了我就这么写,就叫《从说书匠成为大明刀枪炮》”
  “……”
  一路说闹,马车终於到了目的地。
  文清书院,坐落在外城东南一隅。
  书院並不大,看起来还有点破旧。
  匾额上的朱漆斑驳,院墙砖石多风化发黑,露出砖缝里鬆散的泥土。
  有抱负的文人就是这样,哪寒酸就往哪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