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海瑞抵达南京
  天下財赋出东南,而金陵为其会。
  南京,这座一百多年的大明都城极尽繁华。
  城周九十六里,十三门內外坊间密布,青砖黛瓦绵延无际。
  仅一城酒家就有五六百座。
  遑论秦淮河这种销金窟,更是南京繁华之魂。
  画舫凌波,舱內丝竹悠扬,操著吴儂软语的歌伎依偎在公子王孙身侧巧笑嫣然。
  比起镇守漠北,百年来数次被围的北京城,这里要更加悠閒富庶。
  近两百年的安稳生活,使得江南攀比成风,甚至僕人大多也都身著蓝色袍衫,一眼看去像是哪位秀才。
  而在满城沉浸在享乐中时,一老人头戴大斗笠,牵著骑驴悠悠走向西门。
  两位神策卫条件反射般的將手中长枪往前一戳。
  “路引。”
  老人在驴背上的行囊中翻出路引递了过去,他的手很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跡。
  神策卫接过路引看都没看丟给同伴,问道:“知道规矩吧?”
  “什么规矩?”老人中气十足问道,声音与那双手的年龄不甚相符。
  “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
  神策卫冷声道:“凡外乡车马入城,纳城头例钱两分银。”
  老人往上推了推斗笠,露出黝黑布满皱褶的脸庞,目光锐利的扫过神策卫,口发喝问,“人头税交的是货钱,我孤身一人,只行囊若干並无货物,为何要交城头税?”
  喝问气势十足,神策卫几乎是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隨后羞恼道:“你说没货就没货?”
  说著,他扭头朝著士卒一挥手。
  “查查他的行囊,记得好好查,查仔细了。”
  查行李是守城军惯用的手段。
  把你行囊拿下来丟到一旁,拖他个把时辰,然后把行囊里的东西全部抖搂一遍。
  要是还不交,那就说没查仔细,再来一遍。
  再硬的头皮也得老老实实交钱息事寧人。
  可这老人显然也是个硬骨头,往一旁走了两步,背著手道:“儘管查就是。”
  “又是个愣头的浑人。”神策卫骂了一句,就要去翻驴背上的行囊。
  “等等!”
  同伴惊叫出声,抓著路引的手微微颤抖。
  【琼州府琼山县 为给引事。】
  【本县土舍都一里民人海瑞,字汝贤,號刚峰,年六十六岁。】
  【身长六尺四寸,面紫,微须,额右角小痣,无疤,身中……】
  “海瑞!”
  “他是海瑞!”
  声音一出,周遭的行人都望了过来。
  那同伴察觉到失言,赶忙闭上嘴。
  可已经晚了。
  周遭的行人立刻望了过来,看著那久经风吹日晒的老人目露狂热。
  “海大人,真是海大人!”
  “早些年我曾见过一次海大人!”
  “海大人瘦了……”
  原本正要搜查行囊的神策卫动作飞快抢过路引,扫了一眼后面如死灰。
  真是海瑞?!
  不对啊!
  不是说海瑞是去京城,只是路过南京,怎会突然来此?
  神策卫不敢深想,咽了口唾沫双手呈上路引,“海大人,適才只是一个玩笑,还请……”
  海瑞盯著他的双眼,“我並非官身,当不起大人。”
  “倒是你,假公之权,苛难百姓,短短数年南京城竟是这般无法无天。”
  神策卫低著头不敢言语。
  海瑞冷哼一声,收好路引,牵著骑驴缓步走入城中。
  他进城的第一站,是南京府衙。
  在他的身后已经跟了看不到头的百姓。
  此时的南京府尹高节得知事情原委后在后堂气得跳脚。
  “蠢货!”
  “本官再三叮嘱,收敛收敛再收敛。”
  “这下好了,非得把海瑞给招来。”
  师爷小声道:“大人,海瑞在堂前等著呢,要不要小的把他支走?”
  “不可!”
  高节连连摇头,“守军盘剥事小,要是本官再不露面,他定要进京告本官瀆职。”
  “快去准备升堂。”
  人的名树的影。
  海瑞这一来,方才还繁盛的南京城仿佛安静了不少。
  高节匆匆来到堂前,看著堂下站著的海瑞头皮发紧。
  他强作镇定,笑呵呵道:“数年不见,汝贤风采依旧啊。”
  当年海瑞任应天巡抚的时候,高节还只是南京翰林学士,两人曾有过几分交情。
  “府尹大人。”
  海瑞拱手见礼,一袭粗布衣立於堂下站的笔直。
  “草民入城之际,遭江东门守军盘剥索贿。”
  “南京城是高祖定鼎龙地,敢问大人为何不顾高祖之威,纵容手下盘剥百姓,败坏国法!”
  此话一出,
  高节后脑勺凉风阵阵,十年未见,依旧是这般凌人。
  这让他又想起了隆庆四年整个应天府被海瑞支配的恐惧。
  “汝贤慎言!”
  “下官……本官对盘剥一事实属不知,绝无纵容之意。”
  “汝贤放心,本官定要彻查到底!”
  “来人,將那贪赃枉法之人带上来!”
  海瑞对这个结果並不满意,漠然道:“大人可是敷衍了事?”
  高节嘴角一抽,忙问道:“汝贤何出此言?”
  海瑞道:“公然索贿,刁难持路引合法乡民,此为知法犯法。”
  “守军如此,可见五城兵马司一斑!”
  “此为大人瀆职不察,大人岂可一句不知推脱责任?”
  高节听得牙根子痒痒。
  不就是索要点好处费吗,用得著这么上纲上线?
  可他根本不敢和海瑞叫板,儘快送走这个瘟神才是正途。
  “来人,即刻彻查五城兵马司,严查索贿陋规,层层深究。”
  “一经查证,绝不姑息。”
  “明日本官再上疏风宪衙门自检,以示醒悟。”
  “汝贤可还满意?”
  海瑞默默点头,“如此方能不负黎民百姓,不负朝廷所託。”
  “是是是。”高节鬆了口气,隨后问道:“汝贤不是要赴京治病,怎的会拐到南京落脚?”
  “祭拜太祖高皇帝。”
  高节一愣,旋即懊恼不已。
  竟是把这茬给忘了。
  海瑞向来推崇太祖高皇帝,一心恢復洪武旧制,途经南京又怎会不停下看看。
  “汝贤考虑周全,本官这就陪你前去。”
  海瑞根本不买帐,戴上斗笠转身离去,“大人还是多將心思放在百姓身上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