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自卫时不小心击中几百人
  第56章 自卫时不小心击中几百人
  警局的车队,离墨西哥帮的郊外工厂还有好几公里。
  车窗外面就已经能看见滚滚浓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黑色的烟柱被午后的风吹得往东偏斜,在灰蓝色的天空上抹出一道很宽的污跡。
  布洛克坐在领头警车的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握著门把手,另一只手把对讲机贴在耳朵上,但里面除了电流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把对讲机搁在膝盖上,盯著那道烟柱看。
  车队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工厂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几座铁皮厂房全部在燃烧,火苗从房顶的通风口里往外添,橘黄色的火光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厂房之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倒著人,从大门口一直铺到厂房深处。
  有几个警员下车之后站在原地呆了好几秒,布洛克朝他们吼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布洛克推开车门,作战靴踩在碎石路面上。
  他的第一眼没有落在那些还在冒烟的厂房上,而是落在工厂大门口的记者车旁。
  李恩正站在车头前面,面前架著一台摄像机,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记者,正把话筒往他嘴边递。
  本·尤里克。
  纽约公报的特派记者,上次仓库街案的时候,在警戒线外面蹲了整整一晚上。
  布洛克当然能想到这记者是李恩主动叫来的,只是暂时没想明白这么做的用意。
  “动起来,小子们!拉起警戒线!”
  布洛克转过身朝身后的警员吼了一嗓子,又看了一眼那几座已经千疮百孔的厂房,嘴角抽动了一下。
  “弄两台大货车来搬尸体!”
  他大步朝李恩和本的方向走过去。
  站到边上,听见记者的问话,明白了战斗应该刚结束,採访也刚开始。
  “李恩警员,请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本把话筒举在李恩面前,语气平稳。
  李恩侧过身子,伸出大拇指朝身后的厂房指了指,动作隨意。
  “我和弗兰克警官正在巡逻,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有些不对劲,就下车过去例行询问。”
  布洛克的嘴角抽了抽。
  这地方在郊外,从警局开车过来都得四十分钟,还得一路鸣笛。
  按曼哈顿分局的辖区范围来说,这里確实归他们管,纸上写的,只是从没有人过来巡逻过。
  十几年前没有,现在更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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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尤里克是纽约公报的老记者了,在地狱厨房跑新闻的年头,比很多本地警员的工龄都长。
  他当然知道这地方从来没任何人巡逻。
  “李恩警员,你们难道不是故意来这边针对墨西哥黑帮的吗?”
  “什么叫针对,就是简单的例行询问。”
  李恩瞪了他一眼,表情和语气搭配得天衣无缝。
  旁边的摄像师,把镜头从李恩脸上移到本的脸上,又移回去。
  几个正在拉警戒线的警员,同时放慢了手里的动作,竖著耳朵往这边听。
  本不打算和李恩纠缠用词的问题,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问。
  “那为什么例行询问会变成大规模交火呢?”
  他说话的时候朝摄像师做了个手势。
  摄像师往后退了两步,蹲下来,调整角度。
  把李恩和他身后那几座正在冒浓烟的厂房,放在同一个画面里。
  黑色的烟柱,橘黄色的火苗,穿著特种作战服站在废墟前面的警察,构图很完美。
  布洛克看见摄像师的动作,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本。
  “这是直播?”
  “当然。”
  本点了点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么大的新闻爆点,当然要紧急直播。
  他耳朵里塞著的无线耳机,正在传来导播室的声音。
  收视率还在涨,继续问,別停。
  布洛克张开嘴,用口型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看见摄像机的镜头正在往他这边转,立刻把嘴闭上了。
  脸上的肌肉在零点几秒之內,从愤怒切换成严肃。
  直播和录播是两回事。
  录播有迴旋余地,真拍到什么不该拍的,剪掉就行了。
  直播是另一回事。
  现在坐在电视机前面的所有人,包括墨西哥帮在城里总部的人,都在同一时间看著同样的画面。
  那不是全暴露了吗!
  布洛克开始朝李恩使眼色。
  他站在摄像机拍不到的角度,眼皮眨得跟霓虹灯招牌一样快。
  频率几乎赶上了基纳酒吧门口,那个坏掉的蓝色灯管。
  李恩看了他一眼,微笑著,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当时我和弗兰克警官正在例行询问。”
  李恩把脸转回镜头前面,语气和刚才討论巡逻路线时一样平稳。
  “工厂门口两个人忽然就掏枪了,出於自卫,我和弗兰克警官也掏枪反击。”
  “凭藉多年的训练,我们迅速拿下了两人。”
  “但工厂里出现了更多持枪的敌人。”
  他侧过身子,伸手指向工厂大门到公路之间那片空地。
  镜头跟著他的手转过去。
  一片平坦的碎石地,连一根可以用来躲子弹的电线桿都没有。
  “你看,这一路全是平地,没有任何掩体。”
  “所以我们当机立断,直接进入工厂,利用里面的设备作为掩体进行反击。”
  布洛克还在朝他使眼色,眼角的皱纹都快眨出火花来了。
  这里的確是墨西哥黑帮的工厂没错,可他们在城里还有总部。
  哪怕李恩和弗兰克把工厂里的几百號人全端了,城里至少还有百来號人。
  墨西哥帮的人,现在可能正坐在总部办公室里看著这场直播,看著李恩在镜头前面指著他们被烧成灰的工厂。
  见到李恩还在演,焦急无比的布洛克忽然瞪大了眼睛。
  等等。
  弗兰克呢。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工厂门口停著的几辆警车、两辆正在倒车的大货车、几个正在拉警戒线的警员。
  那辆改装警用suv不在其中。
  布洛克把目光收回来,后槽牙咬合了一下,从牙缝里吸了口凉气。
  他原本以为李恩只是想给市长的钱袋划几刀。
  威胁一下墨西哥帮,让市长知道钱袋子不稳,然后坐到谈判桌上谈港口的合同。
  但弗兰克不在这里。
  去了哪里,布洛克不需要问。
  这是打算直接把钱袋子烧了。
  连灰都不给市长留。
  布洛克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朝警戒线方向走去。
  他不再朝李恩使眼色了,也不再试图打断採访。
  他只是走到最近的一个警员身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告诉他该把尸体往哪个方向搬。
  他退出了这场直播的画面。
  本·尤里克对布洛克没有兴趣,两人算老相识。
  布洛克在曼哈顿分局干了三十年,本在地狱厨房跑了二十年新闻,两人在无数个案发现场擦肩而过。
  本很清楚,布洛克这种老油条,不会在镜头前面说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离开了更好,可以把所有问题,都集中在这个站在废墟前面的年轻警员身上。
  “所以李恩警官,你们在工厂里展开了激烈的交火?”本把话筒重新对准李恩。
  李恩的面色变得无比严肃。
  他把目光从本身上移开,直接对准摄像机镜头,对准镜头后面那几百万双正在看著他的眼睛。
  声音也比刚才沉了不少。
  “是的,我们一开始只是为了自保,到工厂里面寻找掩体,可是————”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面色愤愤地指向那几座已经被烧得快塌了的厂房。
  “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间工厂里全是走私货物。”
  “这么大的地方,里面全是走私的货物,里面所有人,居然都是罪犯。”
  噗。
  摄像师嘴里漏出一声很轻的气流声,肩膀跟著抖了下。
  本回头瞪了他一眼,都是老摄像了,跟了这么多年现场,怎么还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管採访对象说什么好笑的事,都不能笑。
  不过本也花了好几秒,才把嘴角压回原位。
  別说曼哈顿分局的警员,哪怕在地狱厨房生活超过两年的人,都清楚这郊外的工厂是什么性质。
  不光是墨西哥黑帮,俄罗斯帮、爱尔兰帮、阿米克集团,全都在郊外租了大片土地,用来做明面上不能做的事。
  连普通居民都知道,警察会不知道?
  本仔细看著李恩那张严肃的面孔。
  这傢伙睁眼说瞎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他真的是第一次发现这些工厂里有人在犯罪。
  “嗯哼。”本清了清嗓子,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也就是说,李恩警官和弗兰克警官,发现了这里是黑帮的犯罪窝点,然后进攻了?”
  “不,只是被动自卫,在这过程中发现了这里是犯罪窝点。”
  李恩伸出手左右摆了摆。
  行吧,你说自卫就自卫吧,本已经不想和李恩玩遣词造句的游戏了。
  他把身体微微前倾,把话筒递到离李恩嘴巴更近的位置,问出了此刻电视机前所有人都在等的那句话。
  “所以—李恩警官和弗兰克警官两个人,將这几间工厂里的黑帮分子全部击杀了吗?
  “”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座纽约似乎都安静了片刻。
  曼哈顿下城,正在通勤的蓝领工人站在地铁站台上,手里握著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第八大道上的餐馆老板,正在擦拭吧檯上的玻璃杯,抹布搁在杯沿上不动了,他歪著头盯著掛在墙上的电视机。
  华尔街的办公室里,几个西装革履的交易员,同时把目光从彭博终端上移开,转向休息区那台正在播放新闻的大屏幕。
  大陆酒店的大厅里,那个坐在角落卡座里一个人喝威士忌的中年男人,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斜著头看著吧檯上方的电视。
  兰德曼·扎克律师事务所的工位上,弗吉把转椅往后推了半米,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旁边的马特皱起眉头。
  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著。
  纽约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边的工厂里有黑帮,都知道里面不是小猫两三只,都知道保底几百號人。
  现在电视画面里那位年轻警员还活著,站在镜头前面,脸上乾乾净净。
  他身后的厂房在烧。
  李恩摇了摇头。
  所有人的心往下沉了下。
  餐厅老板把抹布重新压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是啊,两个人,怎么可能把那么多黑帮全部————
  “我们並没有全数击杀。”
  李恩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平稳清晰。
  “只是在自卫的过程中,不小心击中了他们而已。
  哐当。
  有人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
  第五大道上,一个穿著灰色风衣的行人,站在商场玻璃幕墙外面,仰头看著里面那台巨型屏幕。
  屏幕上的年轻警员,正一脸认真地对著镜头说:不小心,不可抗力。
  他的咖啡杯在脚边摔成了几片,咖啡溅在皮鞋上,没有低头看。
  在这一刻,纽约的每一台电视机前面都有同样的一幕。
  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了,有人嘴里的食物忘了嚼。
  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摄像师把镜头推近。
  李恩的脸被框在画面正中央,阳光从侧面打在他下頜线上,很帅。
  本组织了下语言。
  他做记者已经很多年了,採访过政客,採访过黑帮头目,採访过那些在镜头前面声泪俱下的受害者家属。
  但他从来没採访过这样的人。
  他把话筒重新举好,声音里的专业素养,把那些翻涌的杂念全压了下去。
  “所以,两位警官在自卫的过程中,不小心击中了罪犯,导致他们死亡以及工厂燃起大火,对吗?”
  “对,没错。”李恩对本点了点头。
  上次在仓库街见到这位记者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本和那些只会追著发言人屁股后面跑的记者不一样。
  敬业,专业,值得尊重。
  本把话筒收回来,在掌心里转了下。
  他的目光从李恩的脸上往下移,扫过他乾净的防弹衣、整洁的衣领、一丝不苟的髮型。
  他的语调变了,带上了点晚间新闻主播的腔调。
  那种在节目最后几分钟,用来播报奇闻軼事时带著的微妙反讽。
  “那么,在这么猛烈的自卫中,李恩警官看起来怎么这么干净呢。”
  摄像师立刻调整焦距,把画面缩小,让李恩整个人都框在镜头中央。
  画面里的李恩穿著全套特种作战服,手里握著一把自动步枪,没有戴头盔。
  防弹背心上沾了一点灰,只是巡逻时蹭到的那种浮灰,一层薄薄的,连纤维纹理都没盖住。
  没有任何子弹擦过的划痕,没有任何在地上翻滚过的泥跡,没有任何激烈交火应该留下的痕跡。
  李恩低头扫了眼防弹衣,伸手在胸口拍了两下。
  那层浮灰被拍鬆了,往下滑落,在正午的阳光里翻了几下。
  防弹衣看起来和被洗过之后刚晾乾没有区別。
  他重新抬起头,面朝镜头。
  “因为我运气比较好,没有被击中。”
  本立刻跟进。
  “那么激烈的交火,李恩警官似乎连髮型都没乱。”
  李恩抬起右手,手指张开,从额前往后脑勺的方向梳了下。
  今天早上出门之前確实往头上抹了定型水,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养成的新习惯。
  之前在警局里,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布洛克,在洗手间里对著镜子把帽檐往下压,调整到刚好遮住眉毛的角度。
  每个警察都有自己在镜子前面的固定动作,他的动作是用手指梳头髮。
  “那是因为我有注意形象管理。”
  摄像机抖了下。
  摄像师的肩膀在剧烈起伏,他把嘴唇咬得死紧,鼻孔在往外喷气。
  本·尤里克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他不能再在刚才那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了,摄像师的职业素养快到极限了。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结,把嗓音里最后一点调侃全挤出去,换上了只在晚间特別节目中才会使用的深沉语调。
  “所以李恩警官————”
  “你是惩罚者吗。”
  李恩愣了下,然后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像是被人提醒了差点忘了的事。
  “嗷,你说这个图案吗。”
  他转过身,背对镜头。
  摄像师立刻跟上。
  画面里,李恩的特种作战服后背位置,一个白色骷髏头正对镜头。
  和基纳酒吧內墙上被消防员拍下来、登在《纽约公报》头版上的那个图案完全一致。
  完全一致。
  “没错,这就是惩罚者留下的標记。”
  本把话筒往前递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了。
  “所以基纳酒吧,也是李恩警官的自卫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將李恩和弗兰克分开。
  基纳酒吧是惩罚者,阿米克大楼是终点。
  仓库街案是终点,港口案是终点。
  惩罚者在酒吧墙上用红色液体写punisher。
  终点每次行动后留下的標记不一样。
  有时什么都没有,有时是保险柜凭空消失。
  两个人,两种风格,同一个方向。
  但这些只是他的直觉,他没有证据。
  没有任何人能有证据。
  李恩转过身,重新面朝镜头。
  他双手握紧自动步枪,枪口垂向地面,微笑了一下。
  阳光从他的肩膀后面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框进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这是我们警局新成立的小队——特攻队。”
  “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全体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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