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敌人的敌人
  这时,叶文举感觉门口突然来了人,他回头看了一眼。
  “酒我取来了。”那个女子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送进来吧。”苏怀远冷冷的说著。
  叶文举眼见这女孩掀开了门帘,双手捧著一个精致的酒壶走了进来,然后放在了桌子上。紧接著,拿起来苏怀远的酒杯给她倒满,又拿去叶文举的酒杯正打算倒酒。
  “欸……不必了”叶文举连忙伸手捂住了杯口。
  女子有点不知所措,手举著酒壶停在半空中。她看了一眼苏怀远,苏怀远摇摇头示意她。
  “辛苦你了,你去门口守著吧。”苏怀远说道。
  女子轻声说了一句“是”,便掀开门帘出去了。
  “这女子叫柳月,前年家里涉罪,父亲被流放三千里,她就被发配到了这教坊司。去年我在船上认识了她之后,她就一直帮我在这船上做『耳朵』。所以不用担心她,你我可以放心说事。”苏怀远解释道。
  “耳朵?”
  “考试功夫比不得你们这些高手,在下只能在旁门左道下功夫嘍。”苏怀远自嘲道。
  “苏兄今日究竟找我过来,有什么事情指教?”叶文举有些没好气的打断了苏怀远,他现在无心听这些风流韵事。
  “想和子谦兄交个底。”
  “交底?”
  “子谦兄现在已经不是新科进士,而是朝廷的七品命官了。家父在朝廷吏部供事,虽说品级不算高,但也知道些內幕,也知道些子谦兄的底细。”
  “所以苏兄今天是来威胁我的?”
  苏怀远笑著摇了摇头,將眼前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斟满。
  “子谦兄,上个月,就在你向陛下递上奏本的几天前,吏部尚书杜尚书致仕了,这杜尚书是山东籍人士,和我家一样,是北方人。”
  吏部尚书杜泽,是洪武二十年正式开始在朝廷供职,洪武二十九年特升吏部尚书,这才一年,就託故年老致仕。
  “这和我一个七品知县有什么关係?”
  “这如今吏部尚书空缺,现在吏部管事的李侍郎和王郎中,一个是浙江人,一个是江西人。而我父亲与我是河南人。”
  “所以呢?”叶文举自顾自的吃著东西,不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
  “你想想,你一个浙江人,先是在住的地方把你们同乡都得罪了。然后又是跟陛下说想去北边,前些日陛下召你入宫,我也不知道你与陛下说了些什么,但目前看样子是又把朝里的江浙籍官员得罪了。不管怎么样,如今你还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
  苏怀远停顿了一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你可知道这涂水县是个什么地方?”
  “我是个南方人,从来没去过长江以北,更不了解黄河以北的太原,还请苏兄赐教。”
  “这涂水县,地处太原府腹地,离辽州不远。规模上算是个中县,有户两千九百二十一户,民一万两千八百七十口。地界虽不大,但管理上却並不容易。因为在黄河边上,又靠著太行山区,夏季水患频发。这太原府还是边陲重地,又是晋王藩地。这军、民、王隔三差五就捣鼓出点事。”
  “这上一个涂水县的知县在去年早些时候被弹劾去任,这至今已经一年有余,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人去补这个空缺。”
  “苏兄倒是记得很清楚。”叶文举打趣似得懟了一句,虽说是在呛苏怀远,但是这涂水县的状况不容乐观,叶文举已经心里有数。
  “这么麻烦的一个地方,为什么陛下会觉得我可以胜任?”
  苏怀远笑了笑,刻意压低了嗓子,靠近叶文举的耳朵。
  “这朝廷用人,你能不能胜任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现在朝廷正需要人去那里处理这个烂摊子,而你出现了,刚好帮吏部填了这个缺。”
  苏怀远说完,又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所以说苏兄的意思是,我这个知县是苏兄的父亲安排的?”
  “那自然不是,我父亲官职微小,没有权力决定官员任免,顶多能提点建议。”
  叶文举半信半疑,这苏怀远不愿意透露他父亲的官职信息,他也无法判断他父亲身居何职。如果他撒了谎,他父亲就是这个决策的侍郎或者郎中,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骗自己了。如果是他父亲安排自己去的,那这用意也是够险恶的。
  “如今这朝廷里因为此次春榜,南方人尤其是江浙籍的,早已和我等闹得不可开交。你应该明白,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叶文举明白,这是在明示他。他苏怀远一家现在视江浙籍的官员为敌人,而他又是这些江浙籍官员的敌人,所以他们两个就是朋友。
  “你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结党?你不要命了吗?”叶文举压低声音,俯到苏怀远耳边说道。
  自胡惟庸案以后,这洪武皇帝对官员私下结党依附这件事几乎是零容忍,这京师已经是草木皆兵的程度。如今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谈交友,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欸,是我和子谦兄交朋友,又不是我父亲。我父亲是朝廷命官,自然不能和足下结交。我一个落榜的举子,多交几个朋友喝喝茶怎么了?”
  叶文举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我要是拒绝文进兄,这后厢不会跳出来刀斧手把我灭口吧?”
  苏怀远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他端起眼前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端起一旁的酒壶,示意叶文举要不要也来一杯。叶文举摇摇手表示拒绝。
  “这选择权是在子谦兄,子谦兄要是不愿意,我也只能惋惜是少了个靠谱的朋友而已,子谦兄此时已经是朝廷命官,我怎么敢灭你的口呢?”
  叶文举端起茶,一边喝茶一边脑子飞速的旋转起来。他不知道这个苏怀远今日有几分实话,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可信。但当下情况是,他是一个在北方南方都没有根基的小知县,如今朝廷里的江浙官员已经把他看成了敌人,他如今自然是指望不上了。而淮西集团,南直隶这些其他的南方文官派系他此刻又没有任何的桥可以搭,似乎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若是我答应文进兄,日后文进兄需要我做什么呢?”叶文举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若是子谦答应,日后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尽力把涂水县治理好,把涂水县从穷县变成富县,让陛下看到子谦兄的能力,就够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子谦大可试试,看看究竟是不是这么简单。”
  苏怀远咳嗽了两声,又补充道。
  “若是子谦兄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可开口。要是我可以帮忙帮上的,定会尽力帮衬帮衬。”
  “帮衬帮衬?”叶文举心里想了一下,暗暗笑出声。
  “那可就不客气了。”
  叶文举清了清嗓子,故作难为的对苏怀远说道。
  “眼下还真有一桩要紧事可能需要子谦兄帮帮忙的。就是有点难以启齿……”
  “子谦兄,有什么麻烦的但说无妨!”
  “既然文进都这么说了,我就直说了……”
  叶文举放下手中的杯子,拿起一旁的擦嘴巾擦了擦嘴。
  “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