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还有人类吗?
  意识再次回归时,墨尘感觉到的是刺鼻的,像是什么化学药剂混合著某种说不清的有机物的味道。
  她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莹白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镶嵌著一排排冷白色的照明灯,光线亮得有些晃眼。
  墨尘下意识想抬手挡住光线,却发现手臂的移动有些滯涩。
  她低头看去。
  透明的玻璃壁,反射著她自己的脸。
  绿色的液体充斥在四周,將她整个人浸泡其中。
  她的口鼻上扣著一个透明的氧气面罩,几根细软的管子连接在面罩两侧,延伸到罐子的顶部,没入那些错综复杂的管道系统中。
  墨尘愣了一下。
  然后她清醒过来,开始贴近玻璃观察周围。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冷白色调,金属墙壁,地面上铺设著浅灰色的防滑地板。
  天花板很高,目测至少有四五米,各种管道和线缆沿著天花板边缘整齐地排列著,延伸到各个方向。
  而在这片空间的中央,矗立著一个又一个的绿色营养罐。
  就像她所在的这一个。
  圆柱形,大约只有半米,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附近。
  每个罐子里都浸泡著一个人。
  都是魔法少女。
  墨尘转动目光,从左到右扫过。
  离她最近的左侧罐子里,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女,浅蓝色的短髮在水中飘散,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
  她的身上连接著好几根管道。
  一根从后颈接入,一根从胸口接入,还有几根更细的,连接在她的双臂和双腿上。
  那些管道是半透明的,可以隱约看到內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蠕动著。
  像是活的。
  每一个罐子底部,都镶嵌著一块巴掌大小的显示屏。
  上面跳动著墨尘看不懂的数据。
  一串串数字和符號,偶尔夹杂著一些波形图。
  墨尘眯起眼,试图从那堆数据中找出一些她能理解的信息。
  失败了。
  英语,还几乎都是专业术语,看不懂。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
  果然。
  自己身上也插著同样的管道。
  后颈、胸口、双臂。
  冰凉的感觉从那些接口处传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痛
  而且
  现在的她浑身上下,一丝不掛。
  那件树皮掛在身上的,现在也没了。
  墨尘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扯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
  面罩连接的管子被拽断,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绿色的营养液立刻从断口处涌出,在罐中扩散开来。
  她又抬手,把身上那些管道的吸盘,一个一个地拔掉。
  拔到胸口那根的时候,管道似乎吸得特別紧,她多用了几分力,才把它扯下来。
  吸盘脱离皮肤的瞬间,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红印。
  墨尘没在意。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罐子里的营养液
  当然是憋著气。
  然后她握紧右拳,站稳,在这狭窄的罐子空间里,腰马合一。
  『这种狭窄的地方还是用崩拳为好。』
  一拳砸在面前的玻璃壁上。
  咔嚓!
  砰!
  玻璃壁轰然碎裂。
  绿色的营养液裹挟著大小不一的玻璃碎片,哗啦一声倾泻而出,在地面上匯成一大滩冒著热气的液体。
  墨尘隨著水流一起跌了出来。
  她赤脚踩在湿滑的地板上,站稳,甩了甩头髮上的营养液,踢开有些扎脚的玻璃碎片。
  『浑身湿透了。真不舒服』
  深棕色的长髮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水珠顺著发梢往下滴。
  身上光溜溜的,一件衣服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满地狼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无奈:
  “为什么我的衣服老是被损毁啊......”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自己很多次了。
  从第一次变身开始。
  卫衣好几次因为各种原因被毁坏。
  应急用的树皮也没了。
  『这也太频繁了吧。』
  她是来打架的,不是来搞什么奇怪的暴露play的。
  可现在的情况也没有任何办法。
  这个实验室一样的地方,一眼望去全是金属墙壁和仪器,连个布条都找不到。
  她也不可能光著身子到处翻箱倒柜。
  墨尘嘆了口气。
  算了。
  先忍著吧。
  她真不是那种喜欢露出的变態。
  『生活不易,內啥嘆气。』
  湿漉漉的脚丫踩在防滑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水印。
  墨尘走向离她最近的那个营养罐。
  浅蓝色头髮的少女还漂浮在里面,双眼紧闭,表情安详,像是睡著了一样。
  但她的脸色很苍白了。
  墨尘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那些连接在她身上的管道。
  管道內部的蠕动感,在这个距离下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东西……像是在从少女体內抽取什么。
  血液?
  不像
  顏色不对。
  魔力?
  有可能。
  所以这些罐子,可能就是用来抽取魔力的装置。
  而这些魔法少女,就是被抽走魔力的“素材”。
  墨尘因为体质好,那些管子的力度甚至不如拔罐
  “绝对不是我魔力低,就对不是”
  (墨尘出来的那个罐子显示的是:魔力抽取量:0。已停止抽取,建议报废该素材)
  墨尘转头,看向其他的罐子。
  一个个看过去。
  都是魔法少女。
  各种发色,各种年龄。
  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每一个都面色苍白,连接著管道,罐底的显示屏跳动著密密麻麻的数据。
  墨尘收回目光。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握紧了拳头,暂时压下了愤怒。
  “不行,不能再衝动了.......先看看有没有出口”
  然后她转身,准备去查看这个空间的出口。
  但还没等她迈出脚步。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空间的某个方向传来。
  紧接著,一扇金属门缓缓滑开。
  墨尘立刻摆出战斗姿態,目光锁定那扇门。
  门后露出一个身影。
  白髮,红瞳。
  穿著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脚踩一双黑色人字拖。
  手里拿著一台游戏机,屏幕亮著,显示著某个游戏的结算画面。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
  但那不是普通的椅子。
  那是一张……活著的椅子。
  椅子的底部延伸出好几条粗壮的暗红色触手,像章鱼的腕足一样,在地面上缓缓蠕动,支撑著整张椅子移动。
  触手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吸盘,每蠕动一下,吸盘就会张开又合拢,发出轻微的“啵啵”声。
  【死神】就那么懒散地瘫坐在那张生物椅子上,一只手握著游戏机,另一只手撑著下巴。
  她看到墨尘站在那一滩营养液和玻璃碎片中间,浑身湿透,光溜溜的,表情倒也没什么意外。
  只是挑了挑眉。
  然后她开口,语气懒洋洋的:
  “有著赫铂斯核心的人,果然如我所料,你是第一个醒过来的。”
  墨尘盯著她,没有放鬆警惕。
  她直接摆出攻击架势,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双拳护在身前。
  “你是谁?”
  “在那个会议上的傢伙就是你对吧?”
  “你有什么目的?”
  【死神】听了,没有回答,而是先揉了揉眉心。
  然后她嘆了口气:
  “別像个小学生一样,一口气问一大堆问题。”
  她说完,隨手从椅子旁边抓起一团白色的东西,朝墨尘扔了过来。
  墨尘下意识地接住。
  展开一看。
  是一件白大褂。
  乾净的,摺叠整齐的,看起来还是新的。
  【死神】歪了歪头:
  “行了,把你的隱私部位遮一下吧,好歹是个女孩子。”
  墨尘没有立刻穿上。
  她盯著【死神】,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大褂,犹豫了一下。
  见她这么警惕,死神摊了摊手:
  “我和其它异魔不一样,我可不会玩阴的。”
  墨尘又盯了她两秒。
  然后她快速地把白大褂套上,系好扣子。
  白大褂对她来说稍微大了点,下摆刚好到大腿中部,勉强遮住了该遮的地方。
  虽然里面还是真空的,但至少比光著强。
  她稍微拉了拉衣摆,然后重新看向死神。
  【死神】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翘起二郎腿,用懒散的语气说:
  “行,既然你穿好衣服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允许你提出3个问题。”
  “不要太多。”
  墨尘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
  或者至少是某种对峙。
  结果对方就这么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张触手椅子上,说要让她问问题。
  她隱隱察觉到,这个【死神】或许並不是什么恶念爆棚的大反派。
  至少不是那种见面就开打的类型。
  她想了想,然后转头,目光扫过那些营养罐里的魔法少女们。
  “为什么要抓她们?”
  她问。
  【死神】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啊”了一声,语气隨意,
  像是在解释为什么冰箱里的小蛋糕过期了:
  “实验事故罢了。”
  “之前那红不拉几地方只是试验场,原本就没有想让人进来。”
  “只是有几只老鼠异魔变异出了空间类的能力,钻开了现实与试验场的屏障。”
  “然后就开始从各个城市往这边引魔法少女。”
  “而你们嘛.......”
  她说著,用手指了指墨尘:
  “一群失足少女罢了。”
  墨尘皱了皱眉。
  “失足少女?”
  “不然呢?”
  【死神】耸耸肩。
  “追著老鼠异魔跑,被引到荒郊野外,然后掉进试验场......这不叫失足叫什么?”
  墨尘无话可说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確实是这样。
  “现在你还剩两个问题。”
  死神伸出一根手指,提醒道。
  墨尘想了想。
  她看著眼前这个瘫在触手椅子上的白髮红瞳少女。
  “你到底是谁。”
  【死神】听了,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阴险的反派冷笑。
  更像是一种……觉得有趣的笑。
  “你就当我是个人型高智商的异魔吧。”
  她说。
  “不过我对打打杀杀的没什么兴趣。”
  “比起上前线,我其实更適合打打游戏,造点『可爱』的小动物。”
  说完,她低头按了一下游戏机,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只像素风格的小怪物。
  她没有继续追问。
  “最后一个问题。”
  【死神】提醒道。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死神:
  “我要如何带著这些魔法少女们离开这里。”
  【死神】听了,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了个懒腰,然后把游戏机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靠在椅背上。
  “那些魔法少女们的魔力我都抽够了。”
  她说。
  “那些小动物,也就是就是你们的使魔,说实话对於我而言没什么用。”
  “要走,我隨时可以放你们走。”
  墨尘等著她的但是。
  果然,【死神】话锋一转:
  “不过现在我是守关大boss,得按我定的规则来。”
  墨尘眉头一挑。
  她以为【死神】会出什么难题。
  比如让她像古罗马斗兽那样打败某个强大的怪物,或者通过什么危险的试炼。
  结果【死神】只是从椅子旁边的收纳袋里,又掏出了一台游戏机。
  和手里那台一模一样的型號。
  她举起那台游戏机,朝墨尘晃了晃:
  “很简单。”
  “你和我一起打这个游戏。”
  “只要你能代我打上这个游戏的王者段位......”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了几分:
  “我就放了你们所有人。”
  墨尘愣了一下。
  打游戏?
  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条件。
  但她很快就放鬆了下来。
  打游戏那还不简单?
  她虽然不是什么职业选手,但好歹也是玩过不少游戏的。
  上王者应该不会太难。
  她走到【死神】面前,伸出手,准备接过游戏机。
  然后把她的段位打上去。
  【死神】很爽快地把游戏机递给了她。
  墨尘接过,打开。
  熟悉的游戏加载画面。
  熟悉的登录界面。
  熟悉的主页面。
  然后她看到......
  段位显示:
  【英勇青铜】
  墨尘的动作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
  又看了一遍。
  【英勇青铜】
  没有看错。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死神】。
  死神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著她。
  “怎么了吗?”
  【死神】问,语气里带著一丝无辜。
  墨尘没有回答。
  她又低头看了看游戏机上的段位显示。
  英勇青铜。
  青铜。
  这是一新手最初的段位。
  她又抬头看了看死神那张无辜的脸。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段位。
  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死神】。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最后,墨尘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
  【死神】点头。
  “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
  “可是......”
  墨尘又看了一眼段位。
  英勇青铜。
  “你这个段位……”
  “嗯哼?”
  “你是怎么做到……这么菜的?”
  【死神】听了,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哎呀,这个游戏太难了嘛。”
  “我每次排位都遇到坑队友。”
  “那些对手又都特別强。”
  “而且我平时还要做实验,哪有那么多时间打游戏。”
  她一套一套的,说得理直气壮。
  墨尘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游戏机,又看了看【死神】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然后又看了看段位。
  最后,她深深地嘆了口气。
  “行吧。”
  她说。
  “但你要说话算话。”
  【死神】竖起大拇指:
  “放心,我说话算话。”
  “只要你打到王者,我立刻放你们所有人走。”
  墨尘点了点头,拿著游戏机,转身走向旁边的空地。
  她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认真研究一下这个游戏。
  以及......
  为什么有人能菜成这样。
  身后传来死神的声音:
  “对了,罐子里的营养液可以加快魔力恢復,你自己隨便用哈。”
  “还有,別想著用暴力破坏这里,这些仪器很贵的,你打碎自己的那个罐子出来我也不要挑你理了。”
  墨尘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走到一处乾燥的地面,盘腿坐下,把白大褂的下摆仔细整理好。
  然后她低头,开始研究死神的那台游戏机。
  屏幕上,游戏的好友列表赫然亮著对方。
  她打开【死神】的战绩记录。
  一片飘红。
  胜率:12.5%。
  墨尘:“………………”
  她沉默了很久,想起了自己死去的父亲。
  然后她关掉战绩,打开为数不多的几个英雄列表,开始逐一查看技能说明。
  身后不远处,死神已经重新瘫回椅子上,拿出另一台游戏机,开始快乐地玩起了单机小游戏。
  期间还发出一阵开心的笑声。
  像极了放假在家打游戏的普通女高中生。
  墨尘没有回头。
  她只是默默地研究著游戏机制。
  內心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傢伙......
  到底是怎么做到在这个段位里还能打出12.5%胜率的啊。
  她真是人类吗?
  哦,她真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