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多疑的司马懿
  建兴十二年,九月。
  夜。
  斜谷秋风瑟瑟,吹拂著连绵十里的汉军大营。
  中军大帐內,灯火如豆。
  刘禪端坐案前,面前站著魏延、杨仪、姜维、费禕四人。
  “都安排妥当了?”刘禪低声问道。
  “回陛下,”费禕躬身回应,“下葬事宜已准备就绪。皆是跟隨丞相多年的老兵,口风严密,绝不会走漏半点消息。”
  刘禪微微頷首:“为了汉家大计,只能暂且委屈丞相。此计若成,重创那司马懿,朕与诸將便可携此捷报,在丞相坟前告知,以慰丞相在天之灵。”
  杨仪上前一步:“陛下,肉已备妥,共计百斤,以麻布裹之,置於密闭箱中。待丞相灵柩移出,便即刻放入。”
  他说到这里,稍作停顿,又道:“臣已下令,中军帐方圆十步內不许閒杂人等靠近,对外只称丞相病体未愈,需静养安歇。一日三餐照常送入,汤药照常煎煮,炉火不熄。”
  刘禪缓缓点头。
  丞相已薨逝十余日,但魏军细作至今仍无法確认死讯真假,这正是司马懿最大的软肋。
  司马懿此人,善谋而多疑,越是看不透,越不敢轻举妄动。若要引他上鉤,便必须让他看透。
  却又不能让他轻易看透。
  这个度,一分不能多,也一分不能少。
  “诸位。”刘禪环视四人,神色郑重,“丞相在五丈原,与司马懿对峙百日,未能逼他出战。如今丞相已去,朕要替丞相了却这桩憾事。望诸位勠力同心。”
  “喏!”
  四人齐声应诺,鱼贯退出。
  秋夜更深。
  二十余名心腹亲兵在姜维的带领下,抬著一具早已备好的棺木悄无声息地进入中军大帐。
  杨仪亲自指挥,將装满肉的木箱布置妥当。
  刘禪则趁著夜色,与一眾心腹隨装有丞相的棺木离开中军大帐。
  离开大营,返回斜谷的路上,刘禪亲自扶棺。虽未能见丞相最后一面,却赶上了给丞相送行。
  他忽然想起《出师表》里的句子。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诸葛亮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大约不会想到,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终究没能走回成都,也没能再看一眼锦官城外的森森柏树。
  不过无妨。
  定军山,是一处好归宿。
  自己也会替丞相补办一场浩大的葬礼。
  与亲兵分別之际,他整了整衣冠,朝丞相的棺木郑重一礼。
  ---
  次日。
  天色初亮,魏延便率本部万余精兵离开驻地,浩浩荡荡向南进发,在杨仪反应过来前,堵住了斜谷的入口。
  消息很快传到中军。
  杨仪闻讯“勃然大怒”,当即带了一队亲兵策马追去。
  两军在谷口相遇。
  “魏延!”
  杨仪翻身下马,剑指魏延,怒喝:“丞相命退兵,你竟敢率部擅离驻地,堵住大军南归之路,意欲何为?莫非要谋反不成!”
  魏延高踞马上,居高临下俯视著杨仪,冷笑一声:“杨仪,你少拿丞相之命压我。丞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今北伐大业未艾,粮草尚足,岂能退兵?”
  “放肆!”杨仪气得鬍鬚直颤,“丞相亲口交代,由我与费司马、姜將军共掌退军事宜,命你断后。你三番五次抗命不遵,眼中还有没有军法!”
  “军法?”魏延嗤笑一声,手中马鞭朝杨仪一指,“杨仪,我魏延隨先帝南征北战时,你还在襄阳当刀笔吏。跟我谈军法?你也配?”
  “你!!!”
  两人唇枪舌剑,掺杂著往日恩怨,骂的那叫一个真实。足足半个时辰后,不欢而散。
  消息自然瞒不住,很快传得沸沸扬扬。
  藏在暗处的细作將这些情形一五一十记录下来,连夜送往渭水对岸。
  又一日。
  魏延依旧率部堵在谷口。
  这回不单是杨仪,连费禕也一同前往责问。
  “魏延!”杨仪面色铁青,“丞相待你不薄,你却趁丞相病重,如此行径,可对得起丞相?”
  魏延仍是那副桀驁不驯的模样,冷冷道:“杨仪,我还是那句话,你一个文吏,有什么资格在我的面前指手画脚?北伐乃先帝遗愿,即使丞相在此,我也是这般说法。”
  杨仪被气的不轻,额头青筋暴起,紧握配剑的手止不住发抖。
  费禕连忙將他按住。
  “魏將军。”费禕拱手,语气比杨仪温和许多,“將军乃大汉宿將,先帝在时便对將军委以重任。今丞相病篤,军中人心惶惶,將军若执意如此,十万大军恐將生变。届时莫说北伐,便是安然南归亦是奢望。將军三思啊。”
  魏延面色稍缓,却仍未鬆口:“费司马,你是个明白人。丞相经营北伐多年,眼下正是进兵良机,岂能因一人之病半途而废?我魏延不是要与朝廷作对,我是在替先帝、替丞相守住这份基业!”
  杨仪冷笑接话:“守住基业?你堵住大军南归之路,这叫守住基业?分明是置十万將士於死地!”
  “杨仪!”魏延猛然盯住杨仪,“你给我闭嘴!我魏延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费禕连忙拦住火药味十足的两人,苦苦相劝。
  又是小半个时辰,仍是无果而终。
  消息传到谷內,刘禪暗暗点头。
  火候不够。
  还得再加一把柴。
  第三日,姜维亲率三千步卒,浩浩荡荡开赴谷口。甲冑鲜明的士卒手持长矛排成数列方阵,杀气腾腾。
  魏延毫不示弱,调了一千弓弩手列阵於谷口。
  两军对峙,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將士们都不明白,怎的好好的就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一些老兵隱约嗅到了不对,却谁也不敢说出口。
  杨仪、费禕、姜维三人並立阵前。
  “魏延!”杨仪拔剑,厉声喝道,“你若不撤兵,今日便是你叛逆之罪坐实之时!”
  魏延策马立於阵前,冷笑道:“杨仪,你若有胆,大可下令进攻。我倒要看看,这十万大军里,有几人愿意对著自家兄弟动手!”
  两军对峙了整整一日,直到天色渐暗,方才各自收兵回营。
  当夜,一封十万火急的密报被送入魏军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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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渭水北岸,司马懿大营。
  中军帐內,灯火通明。
  司马懿今年五十有八,鬚髮半白,身形清瘦,一双狭长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精光內敛。
  此刻,他正坐在案前,將三日来的密报一字排开,反覆翻看。
  “第一日,魏延率部堵住斜谷,杨仪前去责问,二人爭吵,不欢而散。”他將情报念出,“第二日,费禕介入,三人爭执,无功而返。”
  “第三日,姜维率三千步卒与魏延对峙,剑拔弩张。从晨至暮,几欲动手,却始终未动。”
  他抬起头,看向帐中诸將。
  “诸位怎么看?”
  “大都督,”胡遵率先开口,“这已是第三日了。魏延此人素来骄狂,与杨仪不和更是军中尽人皆知之事。如今诸葛亮大病不起,再无人能压制他,他做出这等事来,不足为奇。末將以为,当趁其內乱未息,速发兵击之!”
  帐中诸將纷纷附和。
  司马懿却缓缓摇头:“不急。”
  他站起身来,负手在帐中踱步:“诸葛亮此人,智计百出。我与他对峙百日,深知其能。他病重是实,但焉知这不是他临死前设下的最后一局?”
  “大都督的意思是……”
  胡遵皱眉。
  司马懿站定,目光锐利:“命细作继续监视蜀营动静,每日一报。”
  胡遵抱拳领命,正要退出,又被司马懿叫住。
  “胡遵。”
  “大都督。”
  “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无我將令,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
  “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