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上巳宴
  回到西院,调来的许多婢女小廝已將院落打扫乾净。
  掛上各种精致宫灯,牵上彩带,搬来盆景鲜花,地面铺上红毡,摆出桌凳。
  一盘盘蜜渍时令水果、各色小巧糕点、新沏茶水,瓷盏奶白莹润,映衬得往日灰扑扑的院子一下子雅致生动起来。
  夏寧差点以为走错地方。
  书蝶在身边轻声给她讲解,这位次也是根据宾客名单,预先划定好的。
  余知府上任锦凌州不足一年,家小留在京城;易守备家风严谨,主母出行赴宴,从不带小妾;所以今日坐在首位的,应是童知州家姨娘。
  童知州好色,整个锦凌州知名。正室懦弱,底下小妾通房大乱斗,每年赴宴姨娘不一样,今年来的是最受宠的五姨娘吴氏。
  吴姨娘之下,为同知、通判、府丞家姨娘。此外,还有段府生意场上的朋友。绸商、盐商、粮商等当地豪绅家女眷。
  个个得罪不起,夏寧敬陪末座。
  她尽力用心默记。
  別小看这些身份卑微的姨娘,枕边风不可小覷。她们八面玲瓏、长袖善舞,比正室更能左右男人的喜怒哀乐。
  依照宋嬤嬤教导的,每一张桌凳她要亲自检查,看看有无破损;每一道菜要亲口品鑑,看看有无异常。
  幸好西院没池子,不然池边的石子她也得挨个踩遍。
  三个女人一台戏,五个女人唱吵戏。
  她这还是迎来一群!
  宅斗高发地,不得不慎重再慎重。
  忙碌中,时间很快过去,临近正午。隱约听见前院传来阵阵丝竹之声,觥筹交错,多半开席了。听说还请了外面戏班子,可惜她看不到。
  风穿花架,等在门口,身上凉颼颼,夏寧翘首以盼。
  红茵报信,各府姨娘们还需侍候自家主母和姑娘们用过餐,得到恩许后方能来。
  所以……
  妾就是妾啊!
  夏寧暗地感嘆。
  驀然,耳畔一声低呼打断她胡思乱想,春竹惊喜地提醒她:“来了!姨娘,客人们来了!”
  夏寧精神一振,朝院外望去。
  只见那道通往中院的垂花门终於有了动静。环佩叮咚,裙裾悉索扫过地面,一群艷妆妇人朝这边走来,鬢边珠翠亮瞎眼。
  夏寧先前还怕自己打扮太高调,遭人笑话,结果这一看,她竟显得略寒酸。
  果然妾就是主人家脸面,主母可以低调,带妾出门,穿戴差了反而惹人笑话。
  书蝶压低声音,如数家珍提点自家姨娘。
  “走在前面那个,被眾人簇拥的是同知家苏姨娘;她身后两位,月白褙子是通判家王姨娘,石榴红裙是巡检家桂姨娘,再往后是府丞家陈姨娘……”
  至於其他鶯鶯燕燕,为商贾豪绅家姨娘,身份低,夏寧可以不用一一认识。
  身后宋嬤嬤不著痕跡推了夏寧一把。
  夏寧面上堆起笑容,带著人迎向前,屈膝行半礼,特意將声音放得软和:“各位姐妹一路辛苦,妾身夏寧,奉主母命在此照拂大家,大家快请入席。”
  苏姨娘年约三十,气度沉稳,身上衣著全场最素,眼角细淡的鱼尾纹沉淀岁月痕跡。她领头向夏寧微微一福,当是还礼,声音既轻又柔,如黄鶯般悦耳。
  “劳夏姨娘费神招待。府上这场上巳宴,办得真是体面。”
  同行姨娘们用各色各样的眼光审视夏寧,见她年轻妖嬈,身段诱惑力十足,或多或少流露出艷羡之意。
  她们这种人想上位,姿色是重中之重,生育反在其次。
  不能博得主君青睞,谁跟你繁衍后代。主母让不让你生还是个问题。
  夏寧进了段府,段少爷后宅只一个病歪歪的嫡妻,別提让这些消息灵通的女人们多羡慕了。
  有人不著痕跡盯著夏寧瞧,看了半晌,忽地笑了,拉著身边人附耳低语,两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的,不知说了什么。
  夏寧看了一圈没发现所谓童知州最宠爱的吴姨娘,带著眾女眷进院入席时,忍不住问一句。
  “怎不见吴姐姐?”
  老登好色,她还想看看这位大人的新宠,长什么样呢?
  主母再懦弱也是主母,能越过主母大展风头的妾室,必定不是省油的灯。
  闻言眾姨娘们彼此对了个眼色。
  苏姨娘淡淡含笑:“吴妹妹身体不適,提前回府了。”
  夏寧顿觉好生惊讶。
  主君主母尚未离开,作为妾室竟然先走?
  什么重病?还是……
  “夏妹妹。”
  桂姨娘摇著团扇凑上来,巧笑嫣然。
  “往常贵府不都是在中院设席,前面招待男宾,后面招待女宾,你家夫人少夫人作陪。怎么今年独独把我们这些姨娘划分出来,安排在你这小院里?”
  此言一出,所有人目光霎时集中在夏寧身上。
  便是夏寧实战经验少,宅斗只会纸上谈兵,一下子也听出对方弦外之音。她心头咯噔一跳,望向宋嬤嬤。
  只见对方那张孤拐脸简直不能看了,躲在人后,急眉赤目冲她使眼色歪嘴巴。
  夏寧无语。
  关键时候,要你这老货何用?
  桂姨娘这话明显是个坑。
  回答不好,眾姨娘们会群情激愤:段府看人下菜碟子,分明瞧不起她们。哪怕她们身份地位確实不如正室,那也不是段府慢待客人的理由!
  回去给自家老登一吹枕头风,可不得了!
  段府年年开宴,就为了拉拢官员,结交乡绅,为生意铺路。她轻易得罪一片,估计明日就得被段府提脚发卖。
  惊惧之下,夏寧倏地生出份急智,未语先笑。
  “桂姐姐这话问得好稀奇!”
  她拿著帕子掸衣上不存在的灰,抬眼看向桂姨娘唇间含笑。
  “咱们段府,本是商界巨贾,不像官宦世家要讲究中院正席、后院分席的诸多规矩。”
  “今日上巳,我家主母身体违和,自然要歇著养神。前厅有老爷和少爷招待男宾,中堂有段夫人作陪各家夫人小姐,这些是正礼。”
  她顿一顿,目光扫过眾姨娘们的脸,语气加重,不復先前刻意放轻放柔的语调,隱含冷意。
  “至於我们这些姨娘,本就不是段府正客,安排在西跨院借光聚小宴,吃点喝点图个逍遥痛快。桂姐姐这般问,难不成觉得段府有意慢怠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