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我这种人看著就很冰冷,没有感情,我知道
  海衡勘测諮询这几个字,让张家南一愣。
  他没有立刻顺著这条线往下追。
  越想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就越不能把自己急切的一面露出来。祖屋那边已经有人盯,井下石不能动,眼下真正能做的,反倒是把北侧老网桩外延三百亩的摸底排查做扎实。
  第二天早上,苏青蝉把採样线画在图纸上,铅笔尖在北侧海域一格一格点过去。
  “水样、底泥、老网桩附著物、废绳、旧设施碎片,五类样品分开编號。我们今天只做摸底,不捕捞,也不对外宣传结果。”
  她说完,看向张家南,“尤其是你,不要看见有货就想著先起一笼。”
  张家南被她的话弄尷尬了,挠挠头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靠谱?”
  “你在海里很靠谱,也让人放心,但干正事时我怕你还是飘了。”
  苏青蝉把记录夹递给梅叔,“流程嘛,总要清楚。合法採样和商业捕捞是两回事。”
  梅叔点头,“放心,我带工人只记位置,不乱下网。”
  老周在小船上检查发动机,听见这话咧嘴一笑,“今天我就负责慢慢开,谁催我都没用。”
  北侧老网桩离渔场不远,却一直显得荒。退潮时,几根发黑的旧桩从水面斜斜露出来,废绳缠在桩根上,像旧伤口上的线头。
  小船低速驶进採样区,苏青蝉先让镇里技术员测了水温、盐度、溶解氧,又用采泥器取第一组底泥。灰黑色泥样被倒进样品盒时,腥味里夹著一股淡淡的怪味。
  她没有急著让人往下一个点走,而是让技术员把采泥器外壁冲洗乾净,又重新核对了一遍编號。
  “a一是表层底泥,a二是十公分以下的沉积层,水样对应w一。后面每个点都按这个规则来,別嫌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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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里技术员连忙点头,“苏老师,咱们以前做摸底,也没这么细。”
  苏青蝉抬眼看他,理所当然道:“以前没有旧污染源线索,现在有。样品一混,后面就算检测出问题,也说不清是哪一层来的。”
  张家南站在旁边听著,心里彻底安定了。
  有苏青蝉在,这种专业的事根本不用他操心。
  张家南蹲在船边,手指搭著船舷,看似在看潮流。
  海水的细微波动顺著掌心传来。
  这里没有阳江湾那种正在腐烂的恶意,也没有远洋石墙外那种沉重压迫。可底泥深处,確实有几缕断断续续的怪味。
  不是活跃污染源,更像耗尽或者失效的东西。
  他把这判断压在心里,只对苏青蝉说:“这片水看著比我小时候好一点,鱼虾虽然回来得慢,但也不是没有。”
  苏青蝉看了他一眼,笔尖飞快写著编號说:“你这句话我先当老渔民经验记录。”
  张家南摸了摸鼻子,笑著道:“行,我升职成老渔民了。”
  梅叔在旁边笑,“你要是老渔民,那我算什么?老老渔民?”
  船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第一轮水样取完,工人把一只小型採样笼从浅水里提上来。笼子不大,里面却噼里啪啦跳出一小筐白虾,几枚花蛤贴在网眼边,还有两只拳头大的小青蟹横著钳子不服气。
  一名镇里技术员眼睛都亮了,“这里以前不是说是死水吗?”
  苏青蝉道,“这採样笼里的海货就足以说明这里不是死水,不过今天我们只做生態观察,不作销售,不带走活体。记录规格,拍照,抽少量样本,其余原地放生。”
  一诺在岸边举著手机,镜头只对著样品筐,声音清脆地解释:“大家看清楚啊,今天不是赶海卖货,是生態观察,小虾小蟹待会儿要回家的,谁说家南哥今天不干正事的,我可要拉黑啦。”
  陈一诺一看弹幕,气鼓鼓,她最看不得別人说家南哥的坏话。
  此时,弹幕刷得飞快。
  “北侧也活了么?”
  “传奇渔场旁边全是宝藏吧!”
  “不卖也想看,生態恢復比卖货还爽。”
  张家南看著那两只小青蟹,心里也很激动。
  旧海域不是废了,它的底子还在,给它一点时间和乾净水流,它就会慢慢把生机还回来。
  梅叔把样品筐端到阴影里,一边量虾长一边念叨:“以前这片地方退潮后连小螺都少,脚踩下去一股臭泥味。现在能有白虾钻回来,说明潮水没白换。”
  苏青蝉挑出两只白虾做记录,又把小青蟹翻过来查看腹部和鳃,“个体还小,不能说明商业价值,但能说明底棲环境开始恢復。这个比捞一筐货更让人激动。”
  陈一诺在岸边听见了,立刻对著镜头补了一句:“家人们,听见没,苏姐姐说了,现在它们的任务不是上桌,是证明这片海域还活著。”
  小船继续往外延走,老周把速度压得很稳。第二个采泥点靠近一片废绳堆,工人用鉤杆拨开缠成团的网衣,忽然“咦”了一声。
  “梅叔,这里有块硬东西。”
  梅叔伸手接过来,在海水里涮了涮,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碎片露出来。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还有一层发白的胶封痕跡,像曾经从某个密封盒上崩落下来。
  张家南眼神一沉。
  那质感,让他想起自家渔场底泥里挖出的旧铁盒,也想起阳江湾那些污染释放装置。
  苏青蝉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
  “別用手再摸。”
  她戴上手套,把碎片放进独立样品袋,贴上编號,又让技术员补拍原位照片。
  梅叔低声问:“像不像那种铁盒?”
  “只能说外观有相似点。”
  苏青蝉封好袋口,“是不是同源,要看材料成分、残留物谱图和结构痕跡。顏色像不算证据,感觉更不算。”
  张家南点头,“按你的流程来。”
  他喜欢苏青蝉这种时候的冷静。
  哪怕线索已经快贴到脸上,她也不会为了痛快直接下结论,做科学研究的人就是这么严谨。
  第三个採样点靠近更浅的泥滩,底泥顏色明显比前两处更黑。张家南弯腰看了一眼,脑子里浮现出昨天那个陌生人鞋底的泥痕。
  顏色接近,但不能凭这个就確定。
  他拿手机拍了远景,又把昨天记下的鞋底状態写进备忘录,標註为待查。
  苏青蝉看见他的动作,低声问:“想到昨天那个人?”
  “嗯,鞋底有类似的泥。”
  “只能列为观察点。”
  “我知道。”
  张家南把手机收起,思索道:“现在要是硬把这两件事扣在一起,就是替对方送把柄。咱们先把样品留住。”
  苏青蝉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点不明显的讚许,“你现在比以前沉稳了。”
  张家南笑道:“被你影响多了,已经被你同化。”
  苏青蝉白了他一眼,说:“我这是职业习惯,可……大部分普通人不喜欢我这种冷冰冰只看数据的性子……”
  “没有啊,我觉得你很不错啊。”
  “不,我这种人看著就很冰冷,没有感情,我知道的。”
  张家南尷尬,这话还怎么接?话题直接被对方聊死了。
  难道他能说,没事,你冰冷也没事,我更喜欢征服冰山冷美人?
  他要是敢这么说,就是赤条条的调戏啊。
  下午快收工时,老周在收废绳。
  那团废绳在海里泡得发硬,缠著贝壳、藤壶和几截烂木头。老周用鉤子一拖,绳结里掉出一枚旧铜扣。
  铜扣不大,被海水磨得发白,边缘有明显使用磨损。老周隨手翻过来,正要递给苏青蝉,动作却忽然停住。
  “这后头好像有字。”
  苏青蝉接过去,用淡水轻轻冲了一遍,又拿软刷扫开泥沙。
  一个极浅的钢印露了出来。
  上面竟然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衡”字。
  只剩这一个字,旁边的笔画已经被磨没了。
  苏青蝉和张家南对视一眼。
  他们同时想到了海衡勘测諮询公司。
  这些东西还不能连成完整证据,但已经像一串湿冷的贝壳,被同一根线慢慢穿起来了。
  苏青蝉只看了一眼,立刻把铜扣放进新的样品袋。
  她依旧平静说:“这东西我会单独封袋,不和別的样品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