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计程车行驶的时候,你会想什么呢?
  先说时间,下半夜了。
  秦可坚持要自己抱著收纳盒,“那是我做的,我来拿!”
  於是林夜反覆思索著到底要不要订大床房,左手拖行李箱,右臂夹著那袋快赶上秦可半个身高的大米,肩上还挎著她那个肩带明显换过的托特包。
  活脱脱一个深夜带孩子搬家的单亲爸爸。
  下楼的路上,秦可还在嘰嘰喳喳。
  大概是中英混杂的“本小姐要酒店的room service”“我出去度假都是住別墅”之类的,声音还带著刚哭完之后微微上扬的虚张声势。
  走过第一个路口,她的语速慢了不少。
  走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彻底沉默了。
  没什么明確原因。
  也许深夜的风太安静了,把她声音里剩余的温度一点一点吹凉。
  也许是走著走著,她自己也意识到——
  离开那个地方,和拥有一个去处,是两件事。
  到显眼的公交站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在说话了。
  就这样。
  两人傻傻站著,等一辆可能会路过的计程车。
  夜晚的青川有点孤寂。
  林夜抬头,站台的gg灯箱还亮著,里面是一张宠物店的gg——
  某个洒满阳光的窗台上放著个柔软的猫窝,旁边是两只胖胖的橘猫,散落著逗猫棒和毛线球,阳光暖得有些不真实。
  海报右下角印著一行字:“给最温暖的家,添最柔软的陪伴。”
  gg灯箱的边角翘起来一截,进了雨水,把画面上其中一只小猫泡得发了皱,图案都晕开了。
  另一只小猫还很完整。
  ……大概率这家宠物店已经倒闭了。
  都没人来撕gg。
  秦可抱著箱子,就这样站在海报前面,刚好挡住了那个发皱的猫窝。
  凌晨的秋风从不知道什么方向吹来,把秦可额前的碎发吹到了眼睛上。
  她腾不出手,於是就那么眯著眼睛,对著一条空无一人的马路,等一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计程车。
  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兑现的承诺。
  不过计程车倒是来了。
  把后备箱塞进行李后,两人一起上了后座。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后脑勺有一小块头髮稀疏的区域,跟副校长同款。
  他从后视镜扫了一眼。
  凌晨的一男一女,一袋大米,一箱塑料机器人?
  大概也没遇见过这种组合。
  但他什么都没问,默默打了表,车子开了。
  林夜在心里点了个赞,识趣。
  不像某些地中海脑袋的副校长那样多事。
  车辆开动。
  车窗外,老城区的街道被夜色浸得很深。
  偶尔经过还亮著的24小时便利店,橘红色的招牌光透过车窗玻璃,在秦可的侧脸上漫成一层薄薄的暖色。
  林夜兼职的那家711也是这种顏色的灯。
  他突然觉得有点饿。
  观看四周,两人中间隔著的那袋大米是唯一的食物。
  ……很好、很好。
  吃生米。跟仓鼠似的。
  路过青川市標誌性的市营地下铁出入口时,林夜隨意开口说道:
  “秦可同学,听说你家的產业遍布整个青川市哦。”
  “是吗?”秦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和青川市营的公交系统有关吗?”
  “有点吧……大概?”
  “能不能把青川的公共运输调整成24小时运行?”
  “什么?你在说些什么?”
  “我在说电车的运行时间。”
  “哦。”
  “今晚就是因为电车十一点多就停运,害我差点露宿街头。”
  “那你去投诉啊!”
  “投诉信寄秦氏集团行不行?”
  “你、你好烦。”
  “那你回家以后,要记得帮我投诉信送出去。”
  “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
  计程车的计价器停留在十五块。
  確实是没什么营养含量的对话,两人又陷入沉默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大概是觉得后座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太正常,便隨手调了一下空调温度,把出风口往旁边转了转。
  点开音乐,午夜电台正播放著萧邦的《夜曲》。
  钢琴音伴隨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充斥车厢。
  路灯光影一道一道地扫过秦可侧脸,又一遍遍消失。
  像是有人在反覆试图看清她的表情,又反覆放弃。
  秦可的手指在衬衫口袋摩挲著,开口问道:“你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摩挲的动作更大了些。
  “我爸爸,是不是只是暂时……暂时脑子疯掉了?”
  停顿。
  “或者是忘了?”
  林夜没有立刻答覆,看著车窗外的路。
  前面出现了一个红灯。
  计程车减速,计价器停在二十七块八上不动了。
  想开口,可该说什么呢。
  “遗忘”的定义?
  还是“记忆”的定义?
  忘了她喜欢草莓蛋糕。
  忘了她怕黑。
  忘了她是他的乖乖女儿。
  ——还是忘了他曾经记得这些?
  这两个词都太沉重,没什么好展开说的。
  就这样,林夜一直沉默著。
  《夜曲》曲毕,车厢內变得很安静,连暖风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下了某种静音键。
  红灯映在挡风玻璃上,把车內染成一片很淡的红色。
  “有可能。”林夜开口了。
  “……真的?”
  “等他脑子恢復正常,他大概会发现自己的闺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会自己租房子、交水电费、睡在长蘑菇的八百块小屋里的人了。”
  秦可没说话。
  “那个时候他还敢大声凶你?”片刻停顿,“我会先帮你大声凶他的。”
  “……嗯。”
  映在车窗玻璃上的秦可低著头。
  彼此不发一语,大概经过了十秒。
  或者二十秒。
  在凌晨两点的计程车后座上,时间的刻度变得不太可靠。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的。
  控制得很好,但还是漏了一点气的——
  “……嗯。”
  像是把一整句话压缩成了一个音节,再用力按进胸腔最深处,结果还是有一丁点从缝隙里跑了出来。
  林夜继续看著窗外的红灯变绿。
  计价器重新开始跳字。
  车子重新开动,路灯的影子重新开始匀速地掠过车顶。
  二十八块。
  二十八块五。
  “林夜。”
  “什么事?”
  “喜欢吗?”
  她把收纳盒微微抬起来。
  里面的独角兽在路灯的光影下忽明忽暗,胸口的装甲歪著,盾牌用胶带缠著,左肩上贴著张写著“步骤1补”的胶带。
  “喜欢。”
  “觉得丑吗?”
  “……”
  林夜盯著那只被蹂躪得不成样子的pg独角兽看了两秒。
  “不算丑,就是站得歪。”
  “不准嫌弃本小姐的心意。”
  “我在陈述事实。”
  “……”
  “但是站著就行。”
  说完这句话之后,林夜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轻了一点。
  路灯的光又扫过来一道。
  这一次,林夜注意到秦可的手指不再摩挲盒子边缘了——她把手掌整个覆在了盒盖上面,像是在替里面那只东西挡住什么。
  又是一段没有对话的时间。
  计价器跳到三十五块。
  车窗外的街道变得稍微宽了一些,路灯也变亮了——快到主城区了。
  “餵。”秦可忽然说。
  “嗯?”
  “我的手现在很丑吗?”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创可贴和裸粉甲片,
  “……也不丑。”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嫌弃我。”
  “……知道就好。”
  秦可把收纳盒放到大米袋子和自己之间的空隙里,然后把手缩回去,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
  林夜的右手搭在大米袋子上。
  两只手之间隔著一袋十斤的大米和一个装著歪歪斜斜的独角兽的收纳盒。
  距离大概三十公分。
  直到计程车拐进酒店门口的环形车道,这个距离都没有变过。
  以上为正文……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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