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逃避可耻,终將没用。
  夏川惠將似醉非醉的视线搭在林夜脸上,等著看他出糗。
  林夜片刻慌张后,喝了口乌龙茶,根本没接“谈恋爱”这三个字,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僱佣关係。”
  “哦——僱佣关係。”
  夏川惠拖长尾音,把这四个字放在舌尖上绕了一圈。
  “那你那小矮子僱主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挺、好、的~?好到你冒著大雨跑来青川车站?”
  “前辈!”
  “好到你一直在偷看手机?”
  林夜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我什么时候看手机了,前辈!”
  “好到你止不住念叨『五分钟够吗』?”
  “你喝多了吧?”
  “还没到第八杯啦,我只是想说——”
  夏川惠把第八杯生啤凑到嘴边,犹豫了一下,又搁回桌上,单手托著腮,眼神有些迷离地看著林夜。
  “某些人啊,明明身体上在做些了不得的事,到了嘴上却只肯承认十分之一呢。”
  “谁阿?”
  “不·知·道~”她歪了歪头,“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话外之意?”
  “听不懂!”
  林夜端起乌龙茶杯,准备用茶代酒,结束这个尷尬的话题。
  夏川惠撑著桌子想站起来,但大概是生啤的后劲终於杀到了。
  她刚抬起一半,又重重跌回卡座里,脑袋顺势一歪,稳稳噹噹地砸在了林夜的肩膀上,双手还十分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胳膊。
  “我是在说,有些不坦率的人,在期待著有个人能懂他所有的话外之意对吧?”
  林夜慌乱了一瞬。
  她头髮上薄荷烟味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从肩膀那边飘过来,离自己太近了。
  “比如说,林夜同学,你对喜欢的人绝对不会说『我喜欢你』,而是说『在干嘛』,对吧?”
  “……前辈,你真是喝多了。”
  “没喝多,”她抬起一根手指,“而且,对想见的人不会说『我想见你』,而是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对吧?”
  “没有的事!”
  “还有——”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也绝对不是那种会直接说『最近怎么样了』的人,而是会说——”
  她顿了顿。
  寿喜锅咕嘟了一声,往空气里送了一团热气。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
  林夜举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大概不是这样吧?”
  “你……没有这样说过吗?”
  “……前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我想说什么?”
  夏川惠歪了歪脑袋,拿起一串雪花牛肉咬了一口,自顾自地往下讲。
  “我想说,某人肯定嘴上会说『我根本不会在乎』,那不就是在乎吗?”
  她放下肉串,拿起筷子,在空中隨意地点了一下。
  “还有——嘴上说『无聊而已,就隨便逛逛』。”
  又点了一下。
  “结果跑遍了整个青川,被淋成落汤鸡了吧?”
  第三下。
  筷子尖精准点在了林夜面前的乌龙茶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这就是『话外之意』。”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带著一点笑。
  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吧檯后面,宋叔收拾完隔壁桌的碗碟,长长嘆了口气。
  明明店里已经没了別的生意吧?
  林夜没有说话,端起乌龙茶杯喝了一口,喝了个寂寞。
  ——杯子空空如也了。
  夏川惠看著他这套拙劣的表演,忽然噗呲笑了一声。
  “你这人啊,还有一句呢。”
  她拿起面前的生啤杯。
  ——第八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杯壁上只剩一小层白色泡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下去,化成一道道透明的水痕,慢慢往杯底滑。
  “某人嘴上说,『回眸一笑的大姐姐很性感』——”
  她把空杯搁回桌上。
  “其实就是『別走』的意思吧?”
  ……
  雨声停了,空气里只剩寿喜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別走吗?不至於吧。
  林夜看著夏川惠。
  她在转手里的空杯子,一圈,又一圈。
  杯子底部最后一点泡沫,正在变成黄色的水。
  “……前辈。”
  “嗯?”
  “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夏川惠转杯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林夜不是盯著她的手看,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夏川惠把杯子推到一边,朝著林夜露出一个微笑。
  標准的、滴水不漏的、成年人式的微笑。
  “当然是在说你啊,你还是小孩子誒,说话不坦率,真让姐姐替你著急。”
  语气完美,表情完美。
  二十三岁大姐姐的从容余裕。
  一切都完美。
  “前辈,『別走』这种话对我,也对你来说——”
  林夜停住了。
  喉咙忽然发紧,想说的话说不出来。
  夏川惠等了三秒,挑起一边眉毛。
  “要说什么矫情的话,对我来说什么?”
  “……”
  “所以,到底怎么?”
  林夜看著面前的空茶杯。
  看著她面前的空啤酒杯。
  两只空杯子摆在一起,无论怎样,都会是一大一小。
  然后他放弃了。
  放弃组织漂亮的句子,放弃找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放弃所有可能会说出的性骚扰话术。
  “——对我来说,別走这种话其实挺难说出口的。”
  声音比预想中小了很多,小到几乎被寿喜锅的咕嘟声盖过去。
  但夏川惠听见了。
  她一定听见了。
  因为她转杯子的手指,再一次停了下来。
  “嘖,噁心死了。这话说的我要死掉一样——”
  夏川惠一把揪住林夜的外套领子,试图揍他一顿。
  但几杯酒下去,她力气和准头都大打折扣,抓了个空,指尖堪堪勾住了他的衣领。
  林夜被带得往前倾了几公分。
  从这个距离——
  她睫毛尖上掛著一粒。
  泪珠?还是雨珠?
  不知道。
  “前辈。”
  “干嘛!”
  “话外之意这东西,你分析別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把她勾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可惜,你自己用起来也一样笨拙啊。”
  “少来这套。”
  夏川惠再次伸手,一把揪住林夜领子,硬生生把他拽向自己。
  “姐姐我虽然面试不行,但看男人的眼光准得很。你这小子,表面上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死鱼眼,实际上心里装的事情比谁都多。”
  林夜被扯得往前倾。
  视线无处放,只能落在她因微醺而泛著水光的嘴唇上。
  “前辈,你喝醉了,先放手。”
  “就不放。”夏川惠耍起无赖来,力气大得出奇。
  林夜被拽得双手只能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防止自己直接压上去。
  夏川惠打了个酒嗝,温热的气息全扑在林夜下巴上。
  “不仅心里装的事多,还喜欢装成熟。明明你只是个高中小屁孩,整天顶著张厌世脸给谁看?过来,让姐姐捏捏。”
  她鬆开衣领,双手直接捧住林夜的脸,用力往两边扯。
  林夜脸颊被扯得生疼,含糊不清地抗议:
  “放手!你这女人酒品也太差了!”
  “差怎么了?我可是成年人,成年人有权利发酒疯!”
  夏川惠咯咯笑起来。
  笑声很大,大到把刚才那些湿漉漉的、沉甸甸的东西统统盖过去了。
  衬衫领口隨著笑声的起伏又往下滑了一截。
  林夜这次学乖了,乖乖移开了视线。
  夏川惠察觉到,假装摆出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宋叔——!!再给我来两杯朝日生啤,今晚……今晚被可爱的后辈拋弃了~!”
  “……別了吧,小夏。”宋叔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林夜也跟著端起了空空如也的乌龙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她面前的空啤酒杯。
  “別喝了,那两杯,留著给宋叔浇花吧。”
  夏川惠瞭然,伸手把面前最后那杯空啤酒杯推过来。
  最终,茶杯和啤酒杯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任何液体可以溅出来。
  十月。
  十月的雨,终於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