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Friend or Foe?
  ——(苏清歌 side,时间线在林夜出包厢的十五分钟)
  呵……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
  她的那些小动作。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那么理直气壮地踩林夜同学的脚?
  而且每次都是左脚,好像那只脚已经被盖了章。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抱住林夜同学的胳膊,像是在说“这是本小姐的专属物”?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用那么凶的语气叫他“死鱼眼”?
  可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比任何情话都要亲昵。
  明明是骂人,听起来却像在撒娇。
  她太犯规了。
  ——幽怨。
  大概没有比这两个字更適合形容我此刻心情的词了。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甚至…就连陪他去催个菜这种事都做不了。
  “让那死鱼眼自己去!”
  ——衣角被拉住了。
  我刚起身的动作,就这样被钉死在半空中。
  她的手劲比想像中大太多了。
  我被拽得一个踉蹌,整个人跌回沙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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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那个坏男人看不到。
  “砰。”
  厚重的包厢门在林夜同学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伴奏声、餐车经过的軲轆声,全部、彻底地被隔绝在了门的另一边。
  好了。
  现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咦?还有一台正在无声播放mv的点歌屏。
  我抬头,画面上正好是两个人在夕阳下並肩走路。
  选曲系统,你是故意的吗?
  没有办法,我只好坐在沙发左端,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指尖下意识碰到了手腕上的麻布手绳。
  粗糙的触感。
  像他这个人一样,一点都不精致。
  但只要摸到它,脑子里那些嗡嗡的杂音就会安静一点。
  就好像他就坐在旁边似的。
  虽然…
  他现在並不在。
  我悄悄抬起眼睫,瞟向沙发另一端。
  她正死死盯著已经关上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
  一圈、又一圈。
  那枚戒指,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今天在校门口,他手掌轻轻覆上去安抚她的时候,就是覆在这枚戒指上面的。
  那个画面我记得。
  不。
  说“记得”未免太过太轻描淡写了。
  一秒。
  两秒。
  明明是同班同学,可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这么久地观察她。
  她的睫毛好长。
  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投在眼瞼上的阴影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翅膀。
  然后,她转过头了。
  视线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撞上了我的。
  “看什么看。”她冷声说。
  “没看什么……”
  我习惯性地瑟缩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弯了弯嘴角。
  “只是觉得,秦可同学今天很漂亮。”
  这是实话。
  虽然在我印象里,她脾气差、爱踩人、平胸且暴力。
  但她確实很漂亮。
  那种像火苗一样隨时可能灼伤別人、却移不开视线的鲜活感,是我拼尽全力也学不会的东西。
  “哈?”
  她轻哼一声,別过脸。
  “你以为说两句好听话,本小姐就会被你搞好关係吗?不要自作多情!”
  咦…明明在生气。
  可她撅起嘴唇微微生气的样子,简直像橱窗里的洋娃娃。
  犯规哦,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犯规。
  我静静盯著她的侧脸,安静了五秒。
  走廊外传来一段极其走调的副歌,大概是社团活动排练吧?
  ……他们,都很有生命力呢。
  “啪嘰。”
  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从天而降,砸进了我怀里。
  抱枕?
  “……誒?”
  “空调太冷了,你坐得那么僵硬,碍眼。”
  她一直在盯著点歌屏,根本没有在和我正面对话。
  “抱著。感冒了的话,某个人又要怪本小姐刻薄。”
  某个人。
  说“某个人”的时候,你的声音明明变软了哦。
  所以,真的只是某个人吗?
  我把下巴埋进抱枕里。
  淡淡的、清冽的柑橘香。
  跟刚才在车上,她抱住林夜同学左胳膊时瀰漫在空气里的,是同一种。
  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柑橘柠檬的味道,和她的气质其实一点不搭。
  如果可以的话,换成更甜一点的花果香,会更好才对?
  “谢谢你,秦可同学。”
  “……囉嗦。”
  包厢再次陷入安静。
  她的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昏暗灯光下,无名指上的银戒反著一点微弱的光。
  我盯著那枚戒指,隱约间……似乎有些透黑。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忽然开口。
  嚇了我一跳,差点把怀里的抱枕捏变形。
  “什么……怎么想的?”
  “少跟本小姐装傻。”
  她转过身来,双腿盘坐在沙发上,正面朝向我。
  这个坐姿,加上这个语气,完全是审讯的架势吧?
  “昨天晚上的事、在咱们班里的事、在车上的事……那个笨蛋死鱼眼…说要追你的事。”
  “…然后呢?”
  “他脑子不正常瞎闹就算了,你不会觉得困扰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降了半个调。
  “你难道不觉得困扰吗?还是说,顾千川那边,你真的打算就这么晾著了?”
  好尖锐的问题,我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抱枕,本能瑟缩了起来。
  但不知为何,盯著她认真的脸,心中的情绪浮沉不定。
  也许,在今天之前…
  ——不,哪怕是在今天中午之前。
  面对a班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如此严厉的质问,我大概率会发抖、道歉。
  但是现在……
  我低下头,看著抱枕上一只表情蠢萌的卡通企鹅。
  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不觉得困扰,相反,我很开心。”
  ——咦?
  我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要稳。
  稳到连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管林夜同学怎么想的……我都会认真对待他的心意。至於顾千川同学……”
  嘴巴张开了。
  台词准备好了。
  ——“我以后会自己拒绝他的。”
  滴水不漏的回答。
  毕竟……我和他的所有联繫,都是被强迫的。
  被眾人、被旁白、被家长。
  被……顾千川。
  习惯,果然是件很可怕的事呢。
  我会难过吗?
  我会遗憾吗?
  我在想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很平静。
  可能是灯光太暗了。
  可能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让喉咙发紧。
  可能是今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从下午在后院花坛边给林夜同学掏耳朵,到现在,好像已经过了一百年那么久。
  指尖有点发麻,今天早上好像忘了吃药。
  不,早上吃过了。
  其实很清醒。
  一定很清醒。
  我眨了两下眼,把那一小阵涌上来的眩晕压回去。
  “我想,我可以自己,去跟顾千川同学说清楚。我不会辜负林夜同学的心意的。”
  她愣了,环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
  “你、你这傢伙,脑子坏掉了吧!”
  她声音拔高了。
  但拔到一半又像是嫌太大声,偷偷压低回去。
  “那种只会惹麻烦、满嘴变態发言、天天只知道欺负女生、甚至还经常看——”
  我察觉到了她视线往下偏移了一些。
  咦……虽然这么说並不好,但她確实是个平胸呢。
  就这样,我的心情稍微轻鬆了些。
  “——连喝饮料,都要加双份冰淇淋球的傢伙,到底哪里好了!而且!那双份冰淇淋球!花的是本小姐的钱!”
  秦可同学,你的每个字都像是在表白哦。
  ——啊、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会在我想要陪他催菜的时候如临大敌。
  所以才会在说『爱追谁追谁』的时候狠狠踩他的脚。
  所以她明明可以不管,却要在a班群里强硬地替我说话。
  秦可同学。
  你其实——非常、非常喜欢林夜同学吧。
  而且因为太骄傲、太彆扭了,只能把所有的喜欢都裹进最凶的语气里,像在给礼物包一层带刺的包装纸。
  我们两个,明明是那么不同的人。
  她是太阳。
  走到哪里都在发光,想不注意都不行。
  我是月亮。
  只会借著別人的光,安安静静掛在角落里。
  可我们看著同一个人。
  那个嘴巴很坏、眼神很死、心却很软的人。
  “你在笑什么?!”
  不知为何,她突然凑上来质问我。
  “因为,林夜同学是个滥好人呀。”
  “哈?”
  “明明最怕麻烦,却会为了別人对抗整个班级。明明嘴上说著最嫌弃的话,可只要站在他旁边。就会觉得,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替我顶住的。秦可同学,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点歌屏切到了下一首mv。
  一秒。
  两秒。
  三秒。
  隔壁的走调歌声又传来了,这次唱的好像是一首很老的歌。
  “……你在说什么啊。”
  秦可同学的声音变得很小。
  小到差点被隔壁的歌声淹没。
  “谁、谁像你说的那样了。本小姐只是——他是本小姐的跟班,当然要盯紧一点而已……”
  停了一拍。
  “顺便,怕他藉机跑掉而已。”
  她抓起身边另一个抱枕,死死抱在怀里。
  但她的耳根,正从长发下面一点一点地变红。
  一点一点。
  像水彩顏料洇开一样。
  我看到了哦,秦可同学?
  好了,到这里该停下来了。
  虽然还有些想说的话,继续往下说,就等於是在向a班的公主殿下正面宣战了。
  我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感觉。
  比独自吃午饭更可怕。
  比被踢出群聊更可怕。
  比被全世界当成异类更可怕。
  可是。
  脑海里浮现出了他的脸。
  那张脸在十月的夜风里,懒洋洋地、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样,对我说——
  “你想怎么做,是你的自由。”
  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嘴角好像在笑?
  但笑得很奇怪吧。
  大概是那种连自己看了都会觉得心疼的笑脸。
  “秦可同学。”
  我抬眼,她正一丝不苟地盯著我。
  “我只想说一件事。”
  她眼睛微微眯起来。
  好可怕。
  心跳快到不正常。
  是药没吃够还是別的原因,已经分不清了。
  但无所谓。
  今天的我,被林夜同学给惯坏了。
  “——作为林夜同学的准女友,是不会轻易放弃站在他身旁的权利的。”
  说了。
  出口了。
  收不回来了。
  “……什么?”
  我本来还准备了后续台词的。
  『就算是秦可同学也不会让步』之类的。
  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连语气都设计好了。
  但说出口的瞬间,心臟就像被人攥住了。
  这样说的话,会给她添麻烦吧?
  她会討厌我吧?
  她討厌我的话,林夜同学会不会也討厌我?
  不行…
  不可以!
  今天不可以想这些……!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等待著她继续开口。
  “苏清歌,你知不知道林夜是在骗——”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我。
  嘴唇动了动,视线落在了我手腕上的麻布手绳上,没在继续说下去。
  ……
  我知道的。好像要说……『骗我』?
  我早就知道了哦。
  ……
  大概过了三秒,她轻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沙发上。
  坐的位置比刚才离我更远了。
  “……隨便你,本小姐懒得跟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计较。”
  我望著她微红的侧脸,和在膝盖上绞成死结的手指。
  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一点高兴。
  因为我没有输。
  一点心酸。
  因为我好像看懂了她的笨拙。
  还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觉得她好可爱。
  正在用全世界最凶的表情,藏著全世界最不坦率的喜欢的秦可同学。
  明明是情敌,却觉得对方可爱。
  我低下头。
  裙摆被揉得全是皱褶,不像样了。
  赶紧鬆手,用掌心一点一点地抚平。
  可已经来不及了——就像现在的心情一样。
  “踏——踏——踏——”
  走廊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耳朵动了动,以一种完全不输给运动社的惊人反射速度坐直了身体。
  双手抱胸。
  表情瞬间切换成平时那副扑克脸。
  唯独动作太大,怀里的抱枕却滚到地上。
  我弯腰,替她把掉落的抱枕捡了起来,放回她身边。
  她看了我一眼。
  我看著她。
  视线交匯了不到一秒。
  什么都没有说。
  “咔噠。”
  门把手被拧动了。
  “两位,催菜成功。”
  林夜同学端著托盘推门而入。
  炸鸡的油香和塔塔酱的酸甜气息一涌而入,粗暴地驱散了包厢里刚才所有微妙的、不可言说的空气。
  我和秦可同学,同时抬起了头。
  ——望向同一个人。
  希望——他能第一个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