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柠檬糖也压不住的头痛
  先说结论。
  中午时分,三人才磨磨唧唧地站到了苏清歌家门前。
  时间卡的很准,刚好是雨最大的时分。
  鑑於上次去小鹿家提的是苏父爱吃的苹果,这次的伴手礼,林夜选择了小鹿严选蓝莓。
  听起来很高级,同样价格也很高级,全部由妹妹买单。
  额外多嘴一句,某位可爱小鹿在林夜的床上整整赖了一个上午。
  睡到白嫩小脸上多了好几道枕头压痕那种。
  林洛对此一言不发,一直似笑非笑地盯著苏清歌侧脸,像是在心里默默记帐。
  夹在两人中间的林夜假装没看见,专心研究起苏清歌家门口的门铃物理构造。
  刚打算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苏长林。
  上次见面时,这位首席分析师穿著灰色西装,用看渣滓的眼神审视林夜。
  今天——格子衬衫,休閒裤,脚上踩著棉拖鞋。
  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见自己居然在笑?
  还一边笑,一边侧身让开了门口:“是林夜同学和妹妹吧?快进来快进来!”
  林夜愣了一秒。
  不是,这人热情程度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上次那个懒得跟他说话、看他如渣滓的冷脸男人呢?
  他压抑住吐槽的心情,注意到玄关处摆著两双全新的拖鞋。
  “爸爸,我们来了哦?”苏清歌收起伞,对著苏长林小声开口。
  “外面雨大,快进来吧,你妈妈切了水果。”
  客厅茶几上,摆著一整桌水果拼盘。
  宴会级別。
  车厘子按顏色深浅排列、哈密瓜切成花瓣形状,草莓顶部还插著小叉子。
  不是,一个高中生和妹妹来同学家里学缝纫机,需要这种规格的接待吗?
  望著手上孤孤单单的几盒蓝莓,林突然感觉自己像是空手去参加婚宴的穷亲戚。
  “林夜同学请坐!”
  一位穿著围裙的女性从厨房探出头。
  短髮,气质温柔,和苏清歌有六七分相似,大概率是苏清歌妈妈了。
  “阿姨好,这位是我妹妹林洛。”林夜收起死鱼眼,认真打招呼。
  “阿姨好~我是哥哥大人的妹妹。”林洛则是抱著林夜胳膊,甜甜回应。
  “哎呀,这小伙子,比清歌说的还要精神呢!特別是一双大眼睛!”
  苏母说著,视线直接越过林洛,对林夜报以灿烂笑容。
  夸什么不好,夸他林夜大眼睛?
  林洛听闻这话同时抓紧了林夜胳膊,脸上的笑容停了一拍。
  林夜很清楚这妹妹在想什么。
  肯定想说些什么“居然说我哥哥眼睛大?这个世界终於出现了不吐槽哥哥死鱼眼的善良大人?”
  苏长林也端著茶壶走了过来,给林夜倒了满满一杯热茶,又搓了搓手,朝苏母使了个眼色。
  苏母心领神会地解下围裙。
  “咳咳,清歌啊。”
  “妈妈?”
  “我和你爸今天正好想出门转转。”
  苏清歌抬头,“……誒?”
  “最近工作太忙了嘛,难得周末。”
  苏长林自然地接过话茬,笑著拍了拍苏母的肩。
  “我们打算去青川港的沙滩上走走,回味一下当年的青春。”
  “去海边?可外面在下雨啊?”苏清歌的声音里带著困惑。
  而且眾人皆知,港口附近根本一般没有沙滩吧……
  林夜如是吐槽到,但苏长林已经在穿雨衣了。
  他手上没閒著,把提前准备好的“头髮名片”硬塞给了苏长林。
  至於理由?
  上次苏长林恢復得太顺利,顺利到林夜反而不安。
  按照世界意志的做事逻辑,它最擅长的就是趁人忘记关门时,从门缝里钻回来。
  所以保险还是要上。
  苏长林微微一愣,认真塞进了钱包里,隨后笑著对林夜说:
  “你们年轻人在家好好学习,冰箱里有蛋糕和果汁,饿了可以叫外送哦。”
  苏母则是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数都没数就塞进了苏清歌手里,又朝林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林夜同学,清歌就拜託你了哦。”
  门关上了。
  客厅里,三个人面面相覷。
  ……
  虽说林夜早有预期,但实在是想不明白——
  这两位是不是对“女儿带男同学回家”这件事的危机意识过於薄弱了?
  一个工作狂父亲,在周日早看见女儿带男同学回家。
  不但没有任何警惕,反而准备了水果拼盘、新拖鞋、一沓一看就很厚的钱,然后拉著老婆暴雨天出门看海?
  林夜反覆回味著这股子不对劲,转头看向苏清歌。
  她不知为何强忍笑意,低头捏著裙摆,眼神飘向茶几上的水果拼盘,努力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脸。
  ——行。
  林夜决定就当是这对夫妻想浪漫一把。
  林洛轻哼一声,叉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
  “哥哥,別忘了今天的大任务哦。”
  苏清歌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转身朝著一楼客臥跑去。
  “来、来呀,林夜同学,洛洛妹妹~”
  ?
  缝纫机前,林夜度过了相对平静的一个小时。
  苏清歌站在他身后,间距恰好维持在一个拳头的安全范围。
  偶尔弯腰检查走线,长发会从肩侧滑落,带著那股熟悉的草莓味扫过林夜后颈。
  每一次,她都会飞快地把头髮別回耳后。
  每一次,不超过一分钟就会重新滑下来。
  未免太过刻意,林夜已经放弃吐槽的念头了。
  一旁的林洛坐在角落椅子上,捧著本料理杂誌。
  看似在研究秋季限定栗子甜品,实际上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扫一眼苏清歌和林夜之间的距离。
  “这里,线张力要调小一点。”
  苏清歌的手腕从林夜肩膀上方越过,袖口蹭到了他的耳廓。
  “未来要缝製的真丝太薄了,张力大的话会起皱哦。”
  “……知道了。”
  “这段弧线不要一口气踩到底。分三次,每次转一点方向。”
  “分三次!”
  “嗯,像是……”
  她顿了一下。
  “像是在描一个人的肩膀轮廓?”
  林夜的脚停在踏板上。
  “……这比喻有点怪了吧?”
  “才、才没有奇怪!这是我自己总结的诀窍……”
  “咳咳。”后方传来了某位短捲髮妹妹的咳嗽声。
  ……她绝对是淋雨感冒了。
  ?
  又过了半个小时,林夜收了最后一段练习用棉布的边,这次总算没有跑线。
  “很棒呀!“
  苏清歌凑近看了一眼,声音里带著点意外。
  “林夜同学进步好快,已经基本掌握了哦。”
  “哇!!!哥哥太棒了!”
  林洛噠噠噠跑过来瞄了一眼成品,又转头朝苏清歌笑:
  “清歌姐姐,你家冰箱里的蛋糕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呀,洛洛隨便拿。”
  “那洛洛去切三块~”
  说完话她就跑出客臥,只剩林夜和苏清歌两人。
  “……小鹿老师,我今天就带了这么点练习用布料,要不休息一下?”
  刚说完话林夜打算站起来,结果苏清歌突然伸出手,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就当是为了洛洛,不可以休息太长时间哦。“
  苏清歌盯著他,语气不自觉换上了慈爱模式。
  “我给林夜同学拿备用棉布。”
  “……遵命,老师。”
  林夜望著面前的棉布,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小鹿的老师模式未免也太严格了些?
  偷偷转过头去,苏清歌已经拉开了收纳柜最下面的大抽屉,抽出几块纯色棉布递给林夜。
  站起身时,林夜视线无意间扫过抽屉深处。
  似乎是一卷浅紫色的毛线。
  旁边叠著一块织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浅色织物,看形状像是围巾的雏形。
  针还插在上面,没有收尾。
  和那件永远差最后一截的褐色毛衣,是同一种“未完成”的状態。
  “啊,那个呀——是给小雅织的围巾哦。”
  苏清歌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顺著看了一眼,隨即笑了笑。
  “下周就是她生日了,得赶在那之前织完才行。去年送的手套,今年想换个花样嘛。”
  ……
  下周生日?
  “林夜同学?”
  “……嗯,在听。”
  “快开始呀?林夜同学可不准半途而废哦。”
  “啊、嗯嗯,休息五分钟就开始。“
  “嘿嘿。”她弯起眼睛,“那作为学费,林夜同学要请我吃一颗柠檬糖。”
  “好~只是吃颗糖,学费真是超值呢。”
  林夜隨手摸出一颗递了过去。
  苏清歌接过,没有立刻拆开,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安静了几秒,林夜开口了。
  “小雅今天不在家?”
  苏清歌站在林夜身旁,突然笑了笑,转身看向窗外。
  “嗯,去同学家玩了。”
  “又不在家?”
  她似乎是下意识就开口,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地回应道:
  “小雅那个年纪嘛,比起待在家里,肯定更喜欢和朋友出去逛逛呀。”
  林夜没说话,同样往自己嘴里塞了颗柠檬糖。
  开什么玩笑?
  外面这么大的雨,一个国中的小女孩会出门逛街?
  这压根就不算回答。
  分明是个被重复了无数次的、已经磨得光滑的標准答案,就像便利店收银员说“欢迎光临”一样自然、熟练。
  ……
  他突然明白了。
  每年都织、永远差最后一截的褐色毛衣。
  现在又说“下周生日,要准备手工礼物”。
  二楼永远不亮的灯。
  刻著“小雅”两个字的旧饭盒。
  林夜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两颗糖在嘴里碰到一起,他本就困顿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
  好了,现在有一个答案需要做最后確认。
  “洗手间借一下?”
  “一楼走廊尽头左转就是哦。”
  “谢了。”
  ?
  没有任何犹豫,林夜直奔二楼。
  二楼比一楼窄,光线也暗。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帘拉著,只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
  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太阳穴忽然跳了一下,熟悉的刺痛再次袭来。
  林夜脚步一停,抬手按住额角。
  ……又来了?
  比起昨天缝纫机前那种一闪而过的刺痛,这次要明显得多。
  疼痛从右侧太阳穴开始,一点点扩散到眼眶深处,像是有什么细小的铁丝正在脑袋里慢慢收紧。
  他咬碎嘴里的柠檬糖,酸味炸开的瞬间,视野边缘却还是短暂黑了一下。
  他搓了把脸,抬眼是两扇门。
  左边那扇半开著,里面是有阵阵草莓香气传来,应该是苏清歌的房间。
  右边那扇关著,门是浅木色的,应该就是小雅的房间了。
  林夜一步一步靠近那扇门,越靠近,头痛就越明显。
  像是身体本能正在提醒他——
  不要再往前。
  別看。
  別確认。
  林夜又摸出两颗糖塞进嘴里,强忍著头痛,死死盯著那扇门。
  门框上方贴著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个卡通兔子角色,边角已经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胶痕。
  贴纸的位置很低,是一个小女孩踮起脚尖能够到的高度。
  林夜站在门前没有推门。根本不需要。
  只是因为,他低头看见了门把手上的灰。
  与此同时,剧烈的刺痛猛地从太阳穴炸开。
  “唔……”
  林夜下意识扶住墙。
  视野里的浅木色房门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那只褪色的兔子贴纸在灰暗光线里仿佛被拉长,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
  开什么玩笑……
  这已经不是正常头痛了……
  林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盯住门把手,同时仔细分析著。
  如果……
  如果一个国中生每天进出这扇门,门把手上不可能有灰。
  如果苏清歌每天进来打扫、放东西,或者哪怕只是开门看一眼,门把手上也不可能有灰。
  再仔细一闻,空气里传来了少许灰尘的味道。
  这扇门,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行,结论已经很明显了。
  ——小雅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房间里生活过了。也许更糟,她已经很久“不存在”了。
  “哥哥大人,你在二楼做什么呢?还不下来吃蛋糕呀?”声音从背后响起。
  “——!”
  林夜被嚇得肩膀一抖,头痛伴隨这声呼唤来的更加猛烈。
  回头一看,林洛居然就在走廊,正在朝他走过来。
  “——哥哥大人!
  见到林夜痛苦的表情,林洛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蛋糕,跑到林夜身边,努力踮起脚捧著他的脸。
  “你的脸好白……你、你怎么了!”
  “……没怎么,可能是早、早起的报应……”
  林夜无力地伸手捂住了脑门,剧烈疼痛再次袭来。
  “哥哥,你骗人!谎言配额——”
  林洛下意识扶住了林夜,刚才话语说了一半,忽然猛地捂住了嘴。
  “不要——哥哥、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