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算是喝水很慢的生物
  世人常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但现在林夜单方面宣布,这句话纯属放屁。
  至少在他需要从二楼快速撤退、双脚重新踩回一楼地面这件事上,完全是下山更容易。
  顺带一提,刚才对著苏清歌和林洛扔出的那句“接杯水喝”,最多只能爭取到三分钟的合法失踪时间。
  而他目测已经用了五分钟。
  ……没关係。
  世界上也存在很多喝水特別慢的生物。
  比如说水牛,比如说骆驼,
  比如此刻的林夜。
  回到一楼的他像个间谍一样悄悄走进厨房,隨手抄起一只玻璃杯,对著桌台上的大麦茶壶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口灌尽。
  温热茶液顺著食道滑进胃里,被止痛药烧得发皱的胃部,终於像被人用湿毛巾敷了一下。
  以后绝对要饭后再吃非甾体抗炎药。
  提拉米苏不算正餐,提拉米苏不算正餐。
  重要的事情说两遍。
  灌到第二杯时,客臥方向隱约飘来了少女们柔软的对话声。
  “洛洛,你已经把那一页翻了四次了哦。”
  “因为洛洛饿了嘛……再这样下去,洛洛可能会把这本料理杂誌吃掉。”
  “……纸张的纤维感应该不太好吃吧?”
  “清歌姐姐居然认真分析了?!”
  “唔……因为我刚刚真的想像了一下。”
  “那姐姐觉得什么比较好吃?”
  “如果是现在的话……热一点的东西会比较好吧。咖喱乌冬?或者蛋包饭?”
  “姐姐,主食那种麻烦的东西让哥哥大人决定吧?甜品的话,洛洛要吃草莓蒙布朗。”
  “草莓蒙布朗吗?”苏清歌的声音软软顿一下,“其实当季的话,栗子蒙布朗也不错哦。”
  “嗯——不要栗子味的。”林洛回答得很快。
  “洛洛討厌难剥壳的栗子。果然还是草莓味道的蒙布朗好,又甜又软,从里到外都是温柔的味道~”
  “这样呀~除了这个,洛洛妹妹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只要是甜甜的就行!芋泥千层、草莓奶冻、桂花奶盖蛋糕,或者是凉凉的薄荷巧乐冰都可以!”
  “嗯~其实姐姐也会做哦,下次挨个做给洛洛吃好不好?”
  “好呀~”
  ……
  林夜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此时此刻,客臥里在上演少女的美食甜品目录。
  听起来岁月静好,世界和平。
  可问题是——为什么话题的核心会诡异地绕到“栗子”上?
  这让林夜不得不想起某个长著栗色脑袋、一生气就会踢人小腿的暴躁小动物。
  话说,那只栗子精现在在干啥呢?
  被秦远山监督喝砂锅排骨汤?
  因为排骨汤里有萝卜而宣布与父亲绝交三分钟?
  林夜没继续想,仰头將第二杯大麦茶灌完,把杯子放回料理台。
  他装若无意地靠在台边,视线滑向客厅,又扫向了电视柜上那一尘不染的银色相框。
  照片里还是那四个人。
  苏清歌笑得眯起眼睛,站在中间。
  左边是眼神凌厉的中年夫妇,右边是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小女孩。
  背景是被虚化的红色山脊,和古朴鸟居的一角。
  这地林夜记得,苏清歌提到过、林洛昨天也提到过。
  银翠山神社。
  所以,如果那个坐在窗前的虚影真的是小雅的话……她日復一日看著的,难道是回家的路吗?
  还是说,她在等什么人去那座神社接她?
  思考著、思考著,林夜又挪到了冰箱旁边。
  打开冰箱,那个熟悉的位置,抗抑鬱药分装药盒依然存在。
  整整七格,只剩下了属於“sun”的那一格。
  “林夜同学?”
  轻柔的嗓音从客臥门口传来。
  林夜被嚇了一跳,匆忙关上冰箱转头。
  小鹿同学不知何时探出了半个身子,正歪著小脑袋,用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湿漉漉眼神盯著他。
  “凉凉的大麦茶,喝下去胃会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重新去烧水泡一壶热的?”
  “不用,就喜欢喝点凉茶。”
  林夜指了指空了一半的茶壶。
  “马上过去接受深度教育。”
  “不著急的哦,外面快黑天了,咱们可以先吃晚饭~”
  苏清歌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腕间的麻布手绳。
  动作很轻,轻到如果林夜不是刚好心虚,大概根本不会注意。
  “林夜同学。”
  “嗯?”
  “你刚才……真的只是在喝水吗?”
  厨房里,冰箱压缩机低低响了一声。
  雨声把短暂的沉默拉长。
  林夜换了个更舒服的靠姿,熟练换上了那副死鱼眼表情。
  “怎么可能只是喝水,我还顺便欣赏了一圈你家装修品味。”
  “……装修品味?”
  “比如那个相框。”
  他下巴轻轻点了点电视柜。
  “擦得比便利店收银台还乾净。建议苏叔叔兼职做保洁行业,应该可以財富自由。”
  苏清歌怔了一下,视线跟著落到相框上。
  “爸爸每天早上都会擦一次哦。”
  “真是意外地有少女心。”
  “才不是少女心啦。”
  她小声反驳,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一点。
  “只是……爸爸说,照片上如果有灰,会显得很寂寞。”
  寂寞。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林夜甚至忘了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来接。
  万幸,拯救他於水火之中的,永远是林洛。
  “清歌姐姐——!现在可以叫外送了吧?快过来,咱们可以躺在床上一起划商家的列表吗?”
  客臥里传来了林洛拉长了声音的呼唤。
  紧接著,是被子拉开淅淅索索的声音。
  “咿呀——洛洛!上床之前要脱拖鞋的!”
  苏清歌像是触电般回过神,匆匆忙忙地拋下林夜,转身跑回了客臥。
  “脱啦脱啦。某位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哥哥大人听见了吗?洛洛已经要和清歌姐姐躺在床上了哦?被窝里暖暖的哦?中间刚好空了一个哥哥大人哦?”
  “听见了、听见了!”
  林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语气回应著。
  这样貌似还不错。
  妹妹和小鹿都有对方陪著。
  厨房桌台上还剩半壶凉凉的大麦茶。
  窗外,青川市的秋雨还在下,这个充满漏洞的世界还在转。
  而这间客臥里,两只少女正在用一个蒙布朗的约定,安静地编织著某种平凡又普通的日常。
  可惜,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不愿说出口的谎言。
  林夜悄悄把口袋里的止痛药塞进门口书包的夹层,又走到水槽边把玻璃杯冲洗乾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顺便往嘴里塞了颗柠檬糖,把所有不该出现在脸上的东西——灰尘味,兔子贴纸,窗前的影子,以及止痛药的副作用,全部打包塞进脑海最深处。
  隨后,他摆出了堪称平生最灿烂的笑容,重新推开客臥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