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贼寇做生意
  水滸传里头,寨主大抵分两种。
  一种死守著那把交椅不放,眼睛长在头顶上,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另一种,是遇到比自己强的人,便爽爽快快地把位子让出来,心甘情愿做个兄弟。
  王伦是前一种,邓龙也是前一种。
  两个人的下场都一样,被人杀了,寨子也换了主人。
  邓飞不一样。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当初裴宣刺配路过饮马川,便二话不说,把寨主之位让了出去。
  少华山的朱武也是这样,让给了史进。
  裴宣正直,可不傻。
  他要是跟林冲似的,想著去沙门岛服完刑,回来还能清清白白做人,那就太天真了。
  沙门岛是什么地方?
  十个人去,能活著回来的不到三个。
  他当然想报復。
  做梦都想。
  陷害他的那些狗官,他恨不得一个个都揪出来,千刀万剐。
  可他心里清楚,眼下不现实。
  就凭饮马川这几百號人,几条破枪,怎么去撼动京兆府?
  那口气,咽不下去,也只能先咽著。
  裴宣从屋里头走出来,整了整衣襟,朝张山拱手道:“张寨主远道而来,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张山笑著还礼,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朗声道:“不瞒诸位,我这回来,是专门来饮马川的。”
  邓飞、孟康面上露出疑惑之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这位梁山的寨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山也不卖关子,接著说:“我那八百里梁山水泊,眼下儘是些小渔船,莫说战船,连条像样的大船都没有。我心里头不安,特来请孟康兄弟走一趟。”
  话音刚落,孟康便站了起来,大手一挥:“这有何难!我手下有十几个会造船的兄弟,到时候领著他们去梁山走一圈,要什么船,给哥哥造什么船!”
  “好!兄弟爽快!”张山哈哈大笑,扭头朝杜迁喊道,“杜迁兄弟,把好汉酒拿出来。”
  杜迁应了一声,转身从货车上搬出几瓶酒来,青瓷瓶子在日光下泛著光。
  邓飞见了,故意皱了皱眉,拿腔拿调地说:“咦,张山哥哥莫非是看不起我们?到了饮马川,哪里还需要哥哥自带酒水?”
  杜迁连忙笑著解释:“诸位先尝尝我们的酒,再喝你们的不迟。”
  邓飞这才点头,吩咐嘍囉们杀猪宰羊,整治酒席。
  灶火升起来,肉香飘出去老远。
  两炷香的工夫,一桌酒席便摆上了桌。
  虽比不上柴进庄上的排场,可在这山里头,也算丰盛了。
  武松馋这酒馋了一路。
  他是个骄傲的人,路上想喝,却不好意思开口。
  如今总算又有机会了,自打喝过那白酒,再喝路上的村酿,简直如同白水,寡淡无味。
  裴宣坐在桌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张山。
  他做过孔目,审过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养成了观察人的习惯。
  谁说的话有几分真,谁的眼神在躲闪,他心里头都有本帐。
  梁山专门派人来饮马川,真的只是为了请孟康去造船?
  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张山哪知道裴宣在想什么。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裴宣再聪明再正直,骨子里还是官府体系的人。
  而官府体系,从古至今,最不尊重的就是技术,嘴上喊著重视,心里头根本不当回事。
  官府要的是稳定,是眼下不出乱子,至於什么造船、造炮、造器械,能用就行,好坏无所谓。
  杜迁给每人面前倒了一小杯。
  酒液倾出,那股浓郁霸道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压过了桌上的肉香,直往鼻孔里钻。
  邓飞、孟康、裴宣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被吸引了过去,眼睛盯著杯子里那清亮的酒液,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诸位,满饮此杯!”张山率先举杯。
  武松早就按捺不住了,端起杯子仰头就灌。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喉咙直衝进肚子里,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上下都舒坦。
  “嘶,痛快!”武松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眼睛都亮了。
  其余几人也不犹豫,端起来一饮而尽,只是心里头暗暗嘀咕,为何倒得如此之少?
  “咳咳”
  “嘶”
  “咳咳咳”
  邓飞、孟康、裴宣三人的反应跟旁人第一次喝白酒时一模一样。
  邓飞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孟康红著脸直扇舌头,裴宣则强忍著没有失態,可耳根子已经红透了。
  “好酒!好酒!”孟康缓过劲来,拍著桌子叫好,眼睛放光,“造船的兄弟们就爱喝烈酒!这酒要是拿到船厂去,那些汉子怕是要抢破头!”
  邓飞本来眼睛就红,这会儿更红了,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激动。
  他咂了咂嘴,回味了半天,嘆道:“如此佳酿,以往竟从未喝过。”
  裴宣算是最见多识广的一个,可他也从未尝过这等烈酒。
  他端起杯子,又凑到鼻尖嗅了嗅,沉吟片刻,问道:“如此好酒,价值几何?”
  张山摆摆手,笑道:“自家兄弟喝,谈什么钱?”顿了顿,他又说,“不过,这些酒我准备拿到辽国边境去试试,看看能卖个什么价钱。”
  裴宣听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西夏那边也爱喝烈酒。我在京兆府时见过西夏商人,他们喝的酒,比咱们中原的黄酒烈一些,可也远不如这个。”
  邓飞和孟康听了,面面相覷,满脑子疑惑。
  他们明明是贼寇,占山为王,靠的是打家劫舍、收买路钱。
  怎么好端端地,张山倒说起生意来了?
  又是卖酒又是跑辽国的,这哪像是绿林好汉做的事?
  张山却没理会他们的疑惑。
  他心里的那块石头,又落下来几分。
  头一回是鲁智深说北边爱喝烈酒,第二回是裴宣说西夏也爱,两个人的话都对上了。
  至於辽国到底认不认这酒,还得亲自去试试才知道。
  邓飞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咂摸著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张山兄弟,方才你说,林教头在贵寨做第三把交椅,那第二把交椅……是哪位?”
  张山笑了笑,放下筷子:“我刚才说过了,是我大哥,原先在老种略相公麾下。”
  他没提名字,可“老种略相公麾下”这几个字,已经够了。
  邓飞和孟康对视一眼,眼里的神色变了又变。
  两人又齐齐看向裴宣,自从裴宣上山,饮马川的大小事务,都他们三个人一起商量。
  饮马川的日子,眼下过得並不容易。
  山上几百號人,要吃要喝要穿衣,可周边来往的客商是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