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夏日的邀约,方旭的转型
  七月的江城像个闷罐子,梧桐叶被日头烤得卷了边,风一吹都带著热浪。
  青训基地的训练室里,方旭写完白板上最后一行战术要点,退后两步扫了一眼,拿起板擦就往下抹。整整一个赛季的笔记,红的蓝的箭头,密密麻麻的標註,顺著板擦蹭过的痕跡,一片片化成白灰。
  小光端著两杯冰美式站在门口,杯壁凝的水珠顺著指缝往下滴,他看著白板一点点变回空白,半天没出声,最后才憋出一句:“不留个备份?”
  “不用。”方旭把板擦搁回槽里,指尖在板沿顿了顿,“战术是死的,人是活的。下一批孩子有下一批的打法,我这点东西都在脑子里,带得走。”
  这块白板他用了快两年。从陈小北推著他当队长,到他亲手把小光带出来;从省赛的无名小队,到全国赛的冠军领奖台,多少套阵容、多少个眼位,在这上面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如今全空了。
  他转身冲小光抬了抬下巴:“以后这块板归你了。”
  小光把冰美式往桌上一放,走过去拿起马克笔,在白板左上角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字:方旭用过的白板。小光接。
  聘书是赵磊亲自送到便利店的。
  他现在是康復中心水中训练课的主管,说话还带著游泳运动员特有的洪亮底气,只是性子比从前沉了不少。他把烫著红章的聘书往收银台上一推,推到方旭面前。
  康復中心新成立了青少年水中康復部,缺个既懂运动训练、又能摸透孩子心理的主管。赵磊说,你带过青训新人,在康復中心兼过助教,全国赛带著全队扛过压力,没人比你更合適。
  方旭盯著聘书上“水中康復部主管”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抬头问赵磊:“你记不记得默神说过,选你最不想留遗憾的那条路?”
  赵磊点头。
  “就是这条路。”方旭说。
  另一边的训练室里,小光正把方旭留下的纸质战术笔记一页页扫进电脑。每页都標了日期和对手,边角还留著萤光笔勾的重点,偶尔还夹著两句抄下来的“默神金句”。
  扫到最后一页,是全国赛决赛前,方旭写的那句——每个人都会站出来。
  小光握著滑鼠,在这句话旁边敲了一行小字:队长说的。现在他站去泳池边了。我们也会。
  林默靠在收银台边,把聘书翻开又合上,看了两遍才递迴方旭手里。
  “比我当年强。”他说,“我退役直接在便利店躺了三年,你退役第二天就找著新战场了。”
  方旭攥著聘书,指节微微用力:“这战场,是默神你帮我找到的。”
  “陈述事实。”林默摇摇头,“是你自己找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以前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强。现在站在泳池边,比你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强多了。”
  苏清顏趴在笔记本上,笔尖沙沙地写:
  方旭正式受聘为省体育局青少年水中康復部主管。他说,这是我最不想留遗憾的路。林默说,你站在泳池边,比站在领奖台上更强。赵磊把聘书放下的时候,巷子里的蝉刚好叫起来。夏天,真的来了。
  暑气把梧桐叶晒得发蔫,康復中心的泳池边却浸著凉水汽,清清凉凉的。
  方旭穿著新的教练制服站在池边,胸口的名牌印著他的名字和职称。赵磊递过来一沓课程表,说第一堂课给他带——来了个新学员,十多岁的小男孩,车祸伤了右臂神经,受伤的位置,和他当年几乎一模一样。
  男孩坐在轮椅上,右手软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眼神怯生生的,却又藏著点不甘心,像极了当年全国赛上,方旭第一次见到的小光——不是怕疼,是怕自己再也做不到了。
  方旭蹲下来,和他视线齐平。
  “以前有没有特別想做的事?”
  男孩沉默了好久,小声说:“想游泳。”
  “那就先玩水。”方旭笑了笑,“不训练。”
  他扶男孩进浅水区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当年带刚进青训营的小光练插眼一样,不催,也不硬扶,就站在旁边,看著他自己试著踩水。
  男孩笨拙地划著名右手,水花溅得满脸都是。方旭看著那只微微发抖的胳膊,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也是这样茫然,怕自己废了。
  “以前有个叔叔,手也受过伤。”他轻声说,“他的教练带他在水里做康復,水里没有重力,手就不会抖。”
  男孩仰起脸:“那个叔叔现在手能做什么?”
  “能切菜,能单手开红酒,”方旭弯了弯嘴角,“还能写『陈述事实』四个字。”
  傍晚下班,方旭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著苏清顏递来的冰咖啡。
  小光从青训基地过来,挨著他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看著巷口的猫追来追去。像以前无数次训练结束后那样,只是並排坐著,吹吹风,就很踏实。
  没过多久赵磊也来了,在台阶上挤了个位置。三个人肩挨著肩,梧桐树上的蝉鸣一阵接一阵,裹著晚风涌过来。
  林默从店里走出来,手里还攥著他的保温杯。
  他看著台阶上那三个背影——他们都沿著他曾经走过的路,走出了更远的方向。此刻並肩坐著的样子,和从前训练完蹲在这儿吃泡麵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清顏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赵磊教我怎么在水里托浮板,现在方旭站在泳池边,教那孩子怎么踩水。”林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们都走到我前面去了。不是超过我,是走到了我没来得及去的地方。”
  苏清顏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那不叫走到前面。那是带著你的影子,一起上路。”
  林默沉默了几秒,侧头看了眼台阶上说说笑笑的三个人,嘴角翘了一下。
  “陈述事实。”
  巷子里的蝉鸣响了一整个夏天,梧桐叶从嫩绿,慢慢染成了深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