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电竞中心的青年交流计划，首批学员落地江城时，正好是一周后的清晨。
  一共六个人，来自三个国家的青训体系，年纪和当年陈小北刚入营时差不离——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刚满十六。带队的是国际青训联盟的负责人，个头髮花白的荷兰老头，在机场一看见林默就大步迎上来，攥著他的手重重晃了三下，一口口音浓重的英语：“默神，总算见到真人了。你全球赛的解说，我们欧洲青训营都拿来当教材用。”
  苏清顏在旁低声翻完，林默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吐出俩字：“还行。”
  她转头对著荷兰老头笑眼弯弯：“他说，这是他的最高评价。”
  学员们统一住进了市青训基地。方旭带著小光、小周提前两天就把训练室收拾妥当了，白板上用中英双语写著欢迎语，旁边还贴了张复印件——是陈小北当年亲笔写的劫对线心得。
  荷兰老头进了训练室没急著坐，在那张纸跟前站了好半天，指著字跡问是谁写的。
  “陈小北，dk现役中单，今年春季赛首发。”方旭答得乾脆，“这是他刚进青训营那会儿写的。”
  老头沉默几秒，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选手。春季赛首秀拿劫，赛后採访说『选劫不是因为稳贏，是因为敢选』。原来那句话，根儿在这儿。”
  上午的训练交流，由方旭和小光主理。
  方旭凭著在省队攒下的教练经验，把內容拆成基础操作和战术意识两大块，讲得扎实不花哨；小光抱著那本翻旧的战术笔记，一页页翻给眾人看，讲怎么把对手的走位习惯拆解成可落地的应对方案。小周站在边上补细节，想到什么就打字输进手机，再由小光翻成英文。
  荷兰老头站在边上看了半节课，凑到林默身边低声说：“这几个年轻教练，风格各不一样，但有一点是通的——他们都在教『怎么想』，不是『怎么按』。”
  “青训不是流水线。”林默视线落在训练席上，语气平淡，“当教练的不能只教操作，得教他们自己拿主意。”
  下午的文化体验，苏清顏没带眾人去任何网红景点，领著人拐进了巷子里的老林便利店。
  六个半大孩子在泡麵货架前排成一溜，盯著货架上並排摆著的水晶奖盃、金鹰奖盃，还有陈小北那张mvp奖状，脸上一半困惑一半敬畏。有个韩国学员磕磕巴巴用英语问她，为什么默神的奖盃要放在泡麵架子上。
  她把话翻给林默听，男人从收银台后绕出来，语气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因为泡麵比奖盃重要。奖盃只能看，泡麵能管饱。”
  那韩国学员居然认认真真点头记了下来。苏清顏忍著笑在笔记本上写：默神给外国学员上的第一课——泡麵比奖盃重要。
  稍晚些，她领著人穿过巷子去了旗舰店，站在那面传承墙前，一样一样讲背后的故事。
  竹编灯笼是蒋爷爷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编出来的，挑了最周正的那盏传给林默；灯塔明信片印著渔村的旧事，林默修好灯塔那晚，鱼群聚在塔下，海面铺著一层碎银似的光；星空故事卡里的每颗星，都是沈教授守了十七年望远镜攒下的观测记录，他把最亮的那颗命名为“小宇星”；还有那本手绘健康手册，是小宇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现在成了康復中心新学员的入门教材。
  荷兰老头在墙前站了很久，末了轻嘆一声：“这哪里是文化体验，这是青训精神的另一半。手艺、灯塔、星空、手册……全是人用手、用心做出来的东西。”
  苏清顏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补了一行小字：他说这是青训精神的另一面。林默把墙上的东西一件件摘下来递到他手里——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展品，是递出去的传承。就像当年蒋爷爷把篾刀放在他掌心，现在他把这些故事，一个个放进了这些年轻学员手里。
  傍晚时分，一群人没去饭店，就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成一排，人手一碗老坛酸菜泡麵，標配加蛋加肠。
  那个韩国学员吃了两口，忽然扭过头，对著门边的林默蹦出一句刚学的中文，发音歪歪扭扭：“默神，陈述事实。”
  林默靠在门框上，手里攥著保温杯，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笑：“还行。”
  荷兰老头坐在台阶最边上，捧著泡麵碗直感慨，说自己做了几十年青训，跑遍了大半个地球，头一回见有人把国际青训交流的第一站设在便利店，把泡麵当教材。
  苏清顏翻给他听，林默把保温杯往台阶上一放，语气轻得像风：“青训哪儿是光在训练室里教出来的，都是在便利店里凑著吃泡麵吃出来的。”
  老头眼睛一亮，追问这话能不能写进交流计划的总结报告里。
  “隨便用。”林默挑眉，“陈述事实。”
  苏清顏低著头笑，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林默说，青训是在便利店里吃泡麵吃出来的。荷兰老头要把这句话写进官方报告。国际青训交流第一站，就定在这家便利店了。以后再来的学员，第一站都得先来这儿坐坐。
  她写完抬头，看见六个外国学员正围著方旭和小光，挨个学“陈述事实”四个字的发音，调子跑得七扭八歪，一个个却学得格外认真。巷子里的串灯被秋风晃得轻轻摇，梧桐叶飘下来几片，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了那个韩国学员的泡麵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