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触碰龙鳞
  朱翊钧低沉地道:“呈上来。”他心里其实很火,根本就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钦天监监正,生怕看到他不想看到的內容。但是,没办法,身不由己,只能硬著头皮去看这份奏摺。
  內侍躬身接过密疏,恭敬地铺陈於御案之上。
  朱翊钧垂眸翻阅,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越往下看,神色愈发阴沉,眉头越来越皱,心情越来越压抑。
  这一刻,朱翊钧真想直接杀了这个钦天监监正,一了百了,免得自己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但是他也不敢隨便杀了这个钦天监监正,毕竟这位监正可是他面前的大红人,要是杀了他,皇帝的气运由谁来测算?故此,钦天监监正不能死,不能杀。朱翊钧隨时可能要找他来测算大明王朝的天象气运变化。
  不过,朱翊钧此时气色不好,钦天监监正自然就心惊肉跳。顿时,整座大殿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他自幼研习星象命理和帝王气运,精通天道运转和国运更迭之道,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密疏的分量。歷朝歷代,降生即伴天道祥瑞、龙气冲霄者,无一不是开疆拓土、济世安民的千古雄主。
  但是,这般天命盖主、气运压帝的后辈,亦是每一位在位帝王最深的忌讳、最惧的隱患。
  朱翊钧坐镇大明江山数十年,他制衡党爭,拿捏藩王,稳固皇权,自认掌控天下,无出其右。
  但如今,一个出世一月的襁褓稚子,本命龙气竟隱隱压制他的帝王星曜,撼动他独尊数十年的皇权威严。这让朱翊钧很不爽,为何?因为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
  此时,朱翊钧心道:“朕在位数十年,稳压朝野,制衡四方,独掌乾坤,没想到一朝天命,竟被这初生稚子凌驾。此子天命过盛,若任由其肆意成长,顺势崛起,朕数十年布局的国本局势,朝堂制衡,储位安排,將尽数作废,付诸东流。”
  他偏爱福王朱常洵数十年,执念废长立幼,易储传福,早已篤定储位归属。
  但是,如今朱由校天道眷顾,龙气鼎盛,天命赫赫,一旦根基稳固,年岁渐长,废长立幼的毕生执念,终將化为泡影。为了福王朱常洵,朱翊钧已经与东林党斗了几十年了。现在,朱常洛的儿子朱由校这么牛,就等於把朱常洛的太子之位永久稳固,这是朱翊钧所不能容忍的。
  此刻,钦天监监正抬头叩首,沉声直諫,恳切地道:“陛下,天象大势,人力难违!当前,大明內忧外患,积弊深重,国运垂危,东林结党,边疆动盪,民生凋敝,唯皇长孙一身鼎盛龙气,可挽大厦之將倾,续我大明之基业!臣恳请陛下善待皇长孙,莫生隔阂,勿行制衡;若逆势而为,徒增国难、空耗国运!天道不可违,真龙不可制啊!”
  大殿之內,又是一阵死寂。钦天监正如此直言告知帝王,天道胜过皇权,后辈强过君主,这番话,已然是犯上忤逆,触碰龙鳞。
  朱翊钧心里再不爽,也不敢发作,毕竟他的皇长孙朱由校还在襁褓之中,刚刚出生才一个月。朱翊钧也就不方便对钦天监监正发火。他沉默良久,缓缓抬眸,孤傲地道:“天命归天命,皇权归皇权。朱家江山,朕说了算,而非天上星辰,天道异象!”他可以容忍朱由校平安长大,享受皇室尊荣,坐拥祥瑞盛名,给予该有的礼遇体面,却绝不允许后辈天命盖过皇权,稚子凌驾帝王。
  自此,朱翊钧心思敲定:暗中层层制衡,步步观望蛰伏。
  一边审视朱由校的天资心性和杀伐手段,一边动用皇权锁死东宫气运,压制龙气崛起,不让其过快成长,撼动朝局,破碎自己的国本布局。
  钦天监正见状,默然神伤,无奈告退。
  他的一切希望骤然落空,心中甚是伤感。
  ……
  襁褓之中的朱由校,透过层层宫墙,洞悉帝王本心。
  他淡然思忖:道生两极,阴阳相衡,无磨不成玉,无难不成道。
  世间万物,制衡方得长久,磨礪方登巔峰。帝王猜忌,皇权制衡,非为祸患,实为淬炼。
  人生嘛,该受的苦,还是要受的,而且是一定要受的。
  这是上天註定的,人是很难逆天的。
  至少,世间绝大多数人是无法逆天的。嗯,我也一样,受受苦,也不碍事。
  ……
  此刻,太和殿,百官林立,人声低沸,朝堂暗流汹涌,人心浮动。皇孙朱由校天命镇邪,神跡护主的消息传遍朝野,文武百官派系林立,他们神色各异,议论不休,博弈不止。
  其中,所谓的东林清流,心底最为惶恐,最为忌惮。
  数十年来,东林一脉以“尊祖制、守正统”为幌子,全力押注太子朱常洛。
  朱常洛性情温和,优柔寡断,不善权谋,极易制衡,是东林心中最完美的傀儡储君,最適合文官集团裹挟朝政,压制皇权,垄断士林权势,扩张派系利益。
  靠著扶持温和太子,东林党一步步打造出文官势大的朝堂格局,从而得以空谈礼法,结党营私,裹挟朝野,蚕食国本,垄断朝堂话语权与天下利益。
  但是,朱由校的横空出世,彻底打破了东林数十年布局。
  此刻,一位白髮苍苍的东林元老立於百官之列,眉头紧锁、面色沉鬱,低声嘆道:“皇孙降生,即伴天道异象,龙气鼎盛,杀伐暗藏,心性深沉,天命独尊,此绝非士林之福!太子温顺可辅、可制、可驭,若他日继位,我东林可稳掌朝纲,制衡皇权。但是,皇长孙雄才暗藏,天道加身,万法不侵,他日君临天下,必收皇权、压士族、肃空谈、清积弊!百年文官制衡皇权的格局,必將崩塌瓦解!”眾东林官员纷纷頷首附和。
  他们个个內心戒备深沉,人人满脸惶恐。
  因为他们想要的,是温顺听话、受制於士林的庸君,而非杀伐果断、权谋通天、霸气滔天的铁血雄主。这帮人深耕士林,寒窗数代,费尽心血打造的利益格局,即將因一介襁褓稚子彻底倾覆。
  故而,朝堂之上,所有东林官员皆是两面偽善嘴脸。
  他们嘴上称颂祥瑞天降,皇室昌盛,皇孙天纵奇才,满口恭贺讚美,歌功颂德。
  但是,他们在心底深处,却早已將朱由校视作最大政敌,心腹大患,暗中算计,处处提防,伺机打压。浙党、楚党、齐党等官员,心態截然相反,他们皆是心底暗自窃喜,个个静待变局。
  数十年来,东林一家独大,肆意排挤打压其余派系,垄断朝堂话语权,各大弱势派系积怨已久,隱忍多年。如今,东林党心生忌惮,优势尽失,朝堂制衡天平悄然偏转,百年不变的朝堂格局迎来惊天变数,正是其余派系崛起翻盘、制衡东林的绝佳时机。
  此刻,真是一方忌惮算计,一方窃喜观望,一方歌功颂德,一方暗流蛰伏。
  尚且安睡在景阳宫襁褓中的朱由校,从未踏入朝堂半步,未掌寸土之权,却已然牵动整个大明的派系博弈、利益纠葛与朝野格局,搅动四海风云,影响天下棋局。
  朱由校洞悉百官虚偽,士林丑陋,朝堂算计,心底冷然。他通透地思忖:虚言误国,实干兴邦。清流蛀世,铁血安邦。东林空谈误国,结党乱政,士族蛀空山河,文人祸乱朝纲,耗尽大明国运,葬送我朱家基业,导致无数忠良蒙冤,万千百姓流离,列国虎视眈眈我疆土。
  哼!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君子,实则是王朝最深的蛀虫,最大的隱患。今日,尔等狗贼暗自算计,忌惮真龙,图谋私利。哼!来日,我执掌权柄,君临天下,必尽数清算士林百年积弊,朝堂千年顽疾,肃清流毒,破除党爭,收拢皇权,还天下朗朗清明!
  ……
  景阳宫,这座紫禁城最卑微、最寒凉、最荒芜的冷宫,盛放著整座深宫唯一的温情,唯一的乾净。堪堪晋升为才人的王氏,斜倚软枕,面色不再那么苍白,毕竟吃过异兽之肉,饮过异兽之汤。
  但是,她仍然较为孱弱,毕竟长期营养不良,產后气血亏虚,不是一两碗汤可以滋补回去的。故此,她身形仍然单薄易碎。
  不过,此时室內已经摆满了皇帝御赐的金银珠宝、粮食米麵、锦衣绸缎。
  这对於王氏而言,至少她和儿子朱由校、乳母客氏、小太监李进忠,一年半载不用愁钱花,不用为一日三餐担忧,更不用再担心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了。
  此刻,王氏眉眼温婉澄澈,轻轻抱紧怀中襁褓,温柔眸光细细描摹孩儿稚嫩眉眼,眼里盛满毫无杂质的疼爱与温柔。她温柔呢喃地道:“吾儿,歷尽风波,终得安稳。往后,只要你岁岁平安,年年安康,便是母妃毕生所愿。”
  朱由校自胎中甦醒以来,他所见所闻儘是权谋虚偽,人心险恶,杀伐暗算,贪婪阴毒,江湖廝杀,深宫诡譎,朝堂算计,填满了他的重生记忆。不过,他也真切地触摸到人间最纯粹、最无私、最不计功利的母爱温情。
  今生,他身负天命龙气,手握龙象神力,执掌天心劫圣法,可逆乾坤,可破万邪,可定天下!
  现在,他需要的,就是儘快成长,登基为帝。
  此刻,他心里暗道:娘亲,今生,若我掌天命乾坤,世间所有亏欠你的苦楚,我將尽数抹平!后宫所有欺凌你的小人,我尽数惩戒!朝堂所有算计你的势力,我尽数清算!往后余生,我確保你千秋尊荣,荣华万丈!我永世护你,终身尽孝,不离不弃!
  ……
  暖阳穿窗,金辉铺榻,母子相依,岁月安然。
  望著满室金银珠宝和粮食绸缎,客氏和李进忠感觉此处真是人间净土,岁月温柔。
  他们俩笑逐顏开,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数钱,一边数粮食有多少颗,还不停地轻抚那些綾罗绸缎,感受它们有多滑、手感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