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矛盾的周博士
  遭受过巨大打击的人都会有一段相当煎熬的阴影期。
  而周博士的阴影期格外漫长,至今还笼罩在他的头顶。
  且旧的哀愁未去,又添新的压力。
  引起他精神焦虑的事情太多了,理都理不清,他自己也无法想明白。
  有时候,越是有精神追求,有道德约束的人,反而越容易被痛苦纠缠,他便是典型的案例。
  病態的焦虑给树人造成巨大的精神折磨,以至於他只能用无休无止的工作和极端的付出来转移注意力。
  贝蒙走进实验室时,先在门边的消毒仪器前过了一遍全身。
  他刻意加重了脚步,沿著那条熟悉的路逕往周博士背后走去。
  可惜周博士的注意力太过集中,沉重突兀的脚步声没能穿透他面前的屏幕。
  直到贝蒙在他背后安静地站了半分多钟,他转身去取仪器设备时,才被负手而立的混血儿嚇了一跳。
  周博士猛地后退了半步,惊呼骂道:
  “该死!你搞什么鬼?!”
  贝蒙平静的问好:“我回来了。”
  “我看见了,我不是瞎子。”
  周博士怒气冲冲的往旁边挪了两步,乱发脾气:
  “一身噁心的血腥气!我不是说了,洗乾净了再进我的实验室吗?!”
  贝蒙歪了歪头:“我没有参与他们的派对,而且我消过毒了。”
  周博士的怒气却在这一刻更加集中的爆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克制不住玩那种噁心的派对!野蛮,骯脏,毫无意义!无谓的虐杀只会让我们的战爭毫无正义可言!”
  贝蒙从耳后取出晶片,放到周博士的办公桌上,讥讽道:
  “很高兴您还认为我们是正义的。”
  “我越来越不確定了,如果你们继续这样不受控下去。”
  周博士挪动著树根,阴鬱的游走到办公桌边上,用枝条摆弄了一下那块晶片:
  “你们的原始编码太顽固了,联邦人只是创造了一只虚假的王虫就能让你们的自我消失,什么都不要了也得前仆后继的送死,可悲的傢伙们,天生的奴隶种……”
  骂出奴隶种的那一刻,树人愣了一下,表情突然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身边的混血儿。
  混血儿的电子面具上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树人浑身很不明显的扑簌簌的战慄,懊恼的补救:
  “不,不,我只是……不希望你们犯蠢。”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
  终於,贝蒙凝固的站姿换了一个。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平了一些:
  “为什么您那么坚持的认为联邦的王虚假?就算我们的王是人工繁育的,我们难道就不是吗?”
  他侧过头看向巨大的培养池,指了指里面离得最近的那颗虫卵:
  “我就是您这样繁育出的,我不认为我虚假……宇宙人掌握了更厉害的原材料,繁育出了我们的王,祂只是被绑架了,祂需要我们去拯救祂。”
  周博士刚才还因为口不择言而降低的声音,再次不受控制的提高: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就因为您见过原始虫族?我们比你见过的那只原始虫族差很多?是吧,差很多吧……”
  贝蒙的冷笑在电子音的扭曲下变得机械而刺耳:
  “即使如此憎恶我们,却还是在持续不断的创造我们这种可悲的残次品,博士你太奇怪了。”
  他將掌心覆盖在培养池的透明墙壁上,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隔空触碰那颗虫卵中尚未真正获得生命的同伴:
  “天生的奴隶种,对的,没错,实话就是很难听。”
  “我们需要王虫,没有王虫我们活不下去,在不知道王的存在前,那就像一种莫名其妙的精神疾病,直到被王的气息唤醒天性,我们才知道我们缺少了什么……”
  他转过身,电子面具上闪烁起两道红光,正对著周博士的方向:
  “博士,如果您真的这么在乎我们的自我,那为什么,你不能为我们创造一只王虫?”
  这个质问让周博士理智再次崩断。
  树人的枝条失控的一挥,劈头盖脸的要给混血儿一下。
  “贝蒙!不要站在我的实验室里挑衅我!”
  贝蒙灵活地侧身避开。
  那一枝条在空中落空,抽出一声清脆的破空声响,在实验室里短暂地迴荡了一下才消散。
  周博士跳著脚大吼:
  “我告诉你了,王虫不能被创造,被创造的王虫不是王虫,你就不能信我吗?!”
  贝蒙说:“你的证据不足。”
  “那就凭你的感受,守住你的理智,去判断去分析,不要闻到了那种虚假的味道就直接变成了没脑子的公狗!”
  “我不是公狗。”
  周博士的枝条再次抬起,又在半空中停住。
  “你就是要故意来找我吵架的吗?够了,给我滚出去!”
  贝蒙不仅不滚,还直接坐下了:
  “是你在跟我吵,博士,话题是你先开始的。”
  打又打不到。
  骂又骂不怕。
  说也说不服。
  周博士的情绪在爆发后,逐渐颓废。
  “……呵呵,反正我无法命令你们任何事情,不管是不要虐杀,还是不要被假货王虫勾引,所以我才会不想看见你们,一群疯疯癲癲的混帐。”
  他低低的说:“总有一天,我会因为你们的原因一起灰飞烟灭的。”
  “不会。”
  “怎么不会?我敢肯定,只要你们杀进了宇宙联邦,见到了那只为你们量身定製的假货,你们就会像以前那些主动送死的蠢货一样,瞬间倒戈,反叛军会成为最大的笑话。”
  贝蒙摇摇头:“我不会。”
  周博士已经不剩什么力气了:“贝蒙,你究竟什么意思?”
  贝蒙一语道破周博士的矛盾之处:“你要是真的这么觉得,就不会还在製造我们的同胞了。”
  周博士无法迴避这一点,这一点也確实是造成他目前负面情绪的最大原因之一:
  “……因为我也是个疯子,我想赌一把,多亏你们,现在我觉得我输的概率很大!”
  贝蒙默然几秒,忽而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树根,换了个话题:
  “博士,能再跟我说一说,你遇到那只蜻蜓的故事吗?”
  周博士毫不意外的拒绝:“你已经听了很多次了。”
  “我还想听,尤其是,他是怎么说起还未出生的王的那段,再和我说一次吧,我有点忘了。”
  混血儿解开脸上的电子面具,將面具放到桌上,真正意义上与周博士对视。
  面具之下的面孔完全暴露在灯光中,坦然面对他的创造者。
  似人又似虫的瞳孔固执而期待的盯著树人皱巴巴的脸,没有电子音遮掩的声音真实的乞求:
  “求你,我很想很想听,我会认真听。”
  “好吧,好吧。”
  树人颓然的认了输,第无数次跟这只最特殊的混血儿讲起已经讲得没有一点儿新鲜感的回忆。
  “当时,蜻蜓闯入了我的飞船……”
  他刚开口没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实验室门口传来。
  將满身血腥味洗得乾乾净净的混血儿们默不作声的聚集围拢,一只接一只的蹲在了周博士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