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好大的风
  “原来如此,是个好法子。”钱勰拱了拱手,“子敦高明。”
  顾临再哼了一声,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心事说给旁人听,多多少少能缓解一些。
  这事可大可小,说给宰执听有点重,说给下面人也不好,说给不相干的钱勰很合適。
  “行了,我的事说完了。”顾临语气轻鬆很多,“你呢?”
  “你还没说,你今日为何魂不守舍。莫非户部也有谁顶撞你?”
  “呃。”钱勰不好推辞,轻轻嘆道:“我早上去了邇英阁。”
  “哦?给官家讲书去了?”顾临先是诧异,接著笑道:“范家叔侄告病,我听说了。所以娘娘点了你去顶?”
  想起这件事,顾临就觉得好笑,他也差点去了。
  “嗯。”忽然钱勰冷冷看他,“怎么,你很高兴?”
  “哪里。”顾临收起笑容,坐端正,“经筵侍讲,亲近天顏,乃是美差。”
  钱勰道:“那下回你去。”
  顾临立刻一本正经道:“我吏部公务繁杂,你看因为一个宗泽,把我愁的。”
  钱勰哼道:“你们一个个都躲了,最后这差事落到我头上,若不是娘娘降下口諭,我岂会去?”
  听钱勰这样说,顾临便猜到钱勰恐怕被刁难了,心里连连暗道侥倖。
  幸亏自己早早以公务忙为由推了,当时还有点心虚,怕娘娘追究。
  否则今日坐在邇英阁里的就该是他顾临。
  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得实在高明。去了邇英阁的是钱勰,挨问的也是钱勰,跟他顾临有什么关係呢?
  想到这里,他看钱勰的眼神不免温和了许多。
  这世上有些苦,別人吃了,自己便不饿了。
  虽然心里幸灾乐祸得厉害,但顾临努力在面上装的十分同情,“可是官家问了你什么?”
  “是啊。”钱勰很快把早上入宫之后的事讲了一遍,但没提赵煦最后问他的问题。
  “这?官家问的你钱家往事,也没什么。”顾临很是诧异,“怎地你心事重重?”
  钱勰陷入沉默。
  “莫非——”顾临想了想,试探道:“官家后面问了要紧的事?”
  钱勰还是不说。
  顾临更加好奇,追著问道:“快说,官家到底问了什么,你又怎么答的。”
  “穆父!”他故作不悦道:“我刚才和你说了那么多,怎么到你就闭口不言了,你看不起我顾某人。”
  “哎,罢了罢了。”钱勰被激將法一激,心防鬆懈。
  “快说。”顾临双眼发亮。
  “官家问——”钱勰刚开口,门外忽然有脚步声,紧接著便是急促敲门。
  他当即冲门外喝道:“谁?!如此无礼!不是说了不许让人靠近么!”
  “是老夫。”一道低沉的嗓音传来,同时门也被推开。
  一个拄著拐杖的老头映入两人眼帘,没好气地瞪著钱勰,“你再喊一句让老夫听听?”
  “苏相公?”
  钱勰脸色瞬间通红,又惊又尷尬,慌忙想解释,却说不出话来。
  顾临失声道:“您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苏颂,实在让人意外。
  那日苏颂在早朝露面后,便一直在家中,从未进过宫和到衙署,这会突然出现在尚书省里,还找到了正在密谈的两人,实在嚇了他们一跳。
  “这里是衙署,老夫不能来?”苏颂又瞪著顾临,“你们两个躲在这里说什么呢?老夫也想听听。”
  顾临尷尬不已,连忙解释,“苏相公说笑了,我就是多一句嘴隨便问问,我和钱侍郎也没说什么,就聊聊......聊聊......”
  钱勰抢过话头,急中生智道:“我在和顾侍郎说瓦子里的新鲜事。东京城里有一小伎艺,貌比天人,曲子唱的极佳。”
  “那伎艺叫李师师,我想著这几日和顾侍郎且去一观。”
  “对对对。”顾临点头如捣蒜,“我正在问钱侍郎那李小娘子模样.......”
  昨夜秦观向钱勰提到有个叫李师师的伎艺,去年春来到汴京,如今一年左右声名渐起,年芳十四,才华容貌皆是一绝,秦观前年与其相会后念念不忘,惜如今囊中羞涩,难以再见。
  这会儿生死关头,钱勰便想起了这件事,秦观当时讲的太入神了。
  钱勰怕苏颂不信,把李师师连名带姓说了出来。
  士大夫逛勾栏瓦舍、犽伎並不犯法,很是常见,只是有些上不了台面,私底下约著玩玩十分正常。
  钱勰並不好狎妓,此前並没听过李师师之名。
  “你们身为六部侍郎,不去处理公务,躲在这里说些下流之事,成何体统!”苏颂半信半疑,忍不住斥道。
  “相公教训的是,我等再也不犯了。”两人齐齐躬身,十分老实。
  两人认完错,苏颂脸上的不满之色还掛著,只是不吭声。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顾临小心开口,“不知相公来此,是......”
  “老夫找钱勰。”苏颂道:“找了他一圈,才找到这里。”
  “找我?”钱勰惊讶问道。
  “好了。”苏颂没多解释,瞪著顾临道:“你出去,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也別偷听。”
  这......
  闻言,顾临脸色十分古怪,一肚子疑惑被他死死压著,“是。”
  他三两步迈出去,顺便关上门。
  关好门,他板著脸对门外畏畏缩缩站著,此前被他叮嘱守门的小吏轻轻说道:“刚才苏相公来,你也不说一声,可知罪?”
  “小的知罪,只是小的哪敢拦苏相公,也没来得及进去——”
  “行了,別说了。”顾临打断小吏,贴著他耳朵,悄悄说道:“去,站好了,更给我看好了,谁过来都拦住,哪怕是官家!”
  “知道了。”小吏苦著脸说道。
  接著,他很快站远了些,以便於能看到两边来往的人。
  顾临点点头,然后迈著极轻的步伐侧身凑到门缝前,把耳朵贴了上去。
  屋里,钱勰訕笑看著苏颂,不知道他要和自己说什么。
  公事?有点奇怪,私事?不太可能。
  “穆父啊。”苏颂温声道:“老夫找你呢,是有一件要紧事,可公可私。”
  嗯?
  钱勰心里疑惑万分。
  “苏相公不妨直说,我自当为相公分忧。”他拱手道。
  “好。”苏颂是乾脆人,笑容满面道:“你钱氏家大业大,子嗣眾多,想必有合適女子可为后宫之主,你劳心多打探寻找,呈上名册与我。”
  “这!竟是这事?”钱勰惊呼出声。
  昨晚秦观先开玩笑,早上赵煦和他提,下午苏颂竟然找上门亲自过问。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內心的震撼。
  撞邪了这是。
  “怎么?”苏颂见钱勰脸色奇怪不堪,迟迟不应,便问道:“你做不到?”
  “不是。”钱勰硬著头皮道:“我——”
  话还未说完,只听外面传来哎呀一声,伴隨著门被撞开,有道身影一个踉蹌跌倒在地。
  不是顾临是谁?
  他趴在地上,狼狈而又惊慌的看著两人,结结巴巴道:“呃.....好大的风.....”
  ......
  ......
  ps:李师师非水滸杜撰,多见野史和小说,根据推测宋末歷史上应確实有其人,或者几名出名风尘女子取此名字,因身份缘故,不可能入正史。
  《东京梦华录》所书原文:崇、观以来,在京瓦肆伎艺,张廷叟、孟子书主张。小唱:李师师、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等,诚其角者。
  可见確实有个叫李师师的妓女,在崇寧、大观年间乃头牌。
  秦观作词《一丛花·年时今夜见师师》,原文如下:年时今夜见师师,双颊酒红滋。疏帘半卷微灯外,露华上、烟裊凉颸。簪髻乱拋,偎人不起,弹泪唱新词。佳期谁料久参差。愁绪暗縈丝。想应妙舞清歌罢,又还对、秋色嗟咨。惟有画楼,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
  经考证,该诗约作於元佑六年秋,也就是说,元佑五年有个叫某师师的女子已经在汴京唱曲,且与秦观相会。
  张先曾写词《师师令》,杨慎《词品》云:“李师师,汴京名妓。张子野(张先)为制新词,名《师师令》。张先1077年就死了,那他提到的李师师不可能活跃到1092年,此时老了,兴许找个老实人嫁了。我推测后面应该有妓女蹭张也词中提到的李师师,改名为某师师,便是秦观遇到的这个。另外,周邦彦也有多首词被认为和李师师有关,但和秦观或者《梦华录》说的是不是同一人,尚无定论。我在此將《梦华录》提到的李师师与秦观词中提到的某师师设定为一人。崇寧是1102年用的年號,与当下差了十年。假如现在的李师师十三四岁,崭露头角,到崇寧大观期间不到二十多到三十多岁,成为汴京唱曲的头牌,也说得过去。另外,《宋史》记载宋徽宗確实经常偷偷微服私访,至於做什么没说,大胆推测他真有可能去见比较出名的妓女。但北宋宫里和筛子一样,什么都瞒不住,所以也被民间得知,施耐庵参考了这个传闻,写宋徽宗密会最出名的妓女,便也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