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兵部空缺,可择一人担之
  王岩叟近几月被几位同僚驳得憋了一肚子气,他一直觉得其他人都在纸上谈兵。
  为何他们就不能听听从边境回来人的意见,不採纳边帅的建议呢。
  太糊涂了。
  现在天子意指眾人有些纸上谈兵,正合他心意。
  王岩叟郑重道:“章楶身在环庆,亲歷战阵,其《陈破贼伐谋之策疏》字字血泪,皆是取自对西贼作战之得失,实打实磨出来的。咱们久在汴京,未在军中歷练,定然不比章楶更懂边事。”
  “依我之见,还是多听听章楶的意见为好。”
  苏颂也缓缓点头,“陛下能这样想,有些道理,兼听则明,確该多听听边將的见识。”
  这时候,高滔滔脸色微变。
  好哇,自己看错了,好一个官家,绕了一圈,怎么听起来像是在支持章楶?果然少年心性,他想和夏贼开战吗?
  不等她说什么,苏辙立刻问道:“敢问陛下,您可是认为朝廷应该採纳章楶之策,筑城推进,徐徐反攻夏贼?”
  话音落下,吕大防、韩忠彦、苏颂等人也都意识到了,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心里所想和高滔滔一致。
  官家莫非认同王岩叟长久以来的主张?
  苏颂有些懊恼自己刚才出声支持赵煦,他一下子没想到那么长远。
  “非也非也!”赵煦摇摇头,看著苏辙,“苏卿,朕不是这个意思。”
  嗯?
  所有人又疑惑了,那天子到底什么想法?
  “有话直说。”高滔滔道。
  这一会儿,她心情起伏频频,有点烦。
  “回太皇太后。”赵煦躬身一拜,咳了咳嗓子,慢慢说道:“孙儿的想法就是这句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孙儿並不是认可章楶之策,章楶至边关不过一年有余,况且其人远在天边,书信一来一往间,一月有余。”
  “宫里宫外有的是知军之人,知夏贼之人。”
  “你是说?”高滔滔忽然想到了什么。
  “孙儿前些日子病后调养,挑了几名內侍陪著活动筋骨。”赵煦语气隨意。
  “在挑人的时候,孙儿无意看到有一个叫童贯的,听闻早年曾隨李宪在熙河军中效力多年,想必西境的山川地理、夏贼的战法路数,他多少见识过些。”
  “还有一人刘惟简,他常奔走於边关,也是知军之人。”
  “这两人如今都在宫里閒著,不妨叫来问问,听一听他们的想法,或许有用。”
  刘惟简和梁惟简一字之差,其早些年为赵煦潜邸旧人,尽心尽力伺候过幼年赵煦,颇得神宗信任。
  再往后,刘惟简外放任行营走马承受,跟过边帅南征交趾一带,也常作为御前特使往来西北、河北前线,传递密旨、核查边將功过,对边事十分熟悉。
  宋军五路伐夏大败后,刘惟简火速赶往庆州视察,敏锐发现溃兵心怀不满,可能產生兵变,便一边安抚溃兵,又紧急上疏建议神宗犒赏溃兵。
  神宗许之,很快下令犒赏,化解了危机。
  元佑更化时,刘惟简的命运和李宪、童贯一样,被贬职夺官,在宫里领著閒差。
  事实上,元佑元年,旧党上台后,几乎把神宗朝久在边关的武將、大宦官挨个贬黜。
  主战派几乎一个不留。
  你们想和西夏打仗?做梦吧。
  现在,听到赵煦说出这两人的名字,高滔滔一时沉默。
  官家话中有话还是隨意为之?
  “两个久未临阵的罪人。”高滔滔有些迟疑,“传出去倒像是朝廷无人,听个罪臣论兵。”
  她心存芥蒂。
  这两人都是她当年点头同意贬黜的,现在召来询问,有些打脸。
  “太皇太后此言差矣,老臣有一言。”王岩叟立刻站了出来。
  “李宪罪无可恕,但其曾立下的军功,谁可忽视?论其对西贼了解之深,谁可及?其麾下旧人多年跟隨,见过真阵仗,或多或少知道一二,问一问又何妨?英雄不问出处,只要言之有物,是不是罪人,有甚要紧。”
  “何况。”他补充道:“只是召来一问,又非授他官职、付他兵权。听便是,采不採纳,还在太皇太后与诸位相公,刘惟简也是同理。”
  赵煦的建议他完全同意,就得多听听过来人的意见。
  苏颂悄悄看了眼赵煦,也跟著说道:“老臣以为可行,国事要紧,些许閒话,何足畏惧?不过七年,西贼变化不大。”
  对苏颂来说,赵煦只问话旧人,並不支持章楶之策,完全可接受。
  苏辙和韩忠彦认真想著,一时半会儿无话可说。
  吕大防权衡片刻,也道:“臣以为可行。”
  “哦?”高滔滔有些意外,没料到吕大防也同意。
  她略一思忖,心想召內侍问话,也不是什么大事,听一听又无妨。
  况且三位宰执也同意,若一味驳回,倒显得她容不下自己的孙子。眼下两宫关係微妙,犯不著为这点事再起齟齬。
  “也好。”她终是鬆了口,“冯宗道。”
  侍立一旁许久的冯宗道连忙上前,“奴在。”
  “把童贯、刘惟简传到垂拱殿来。”
  “喏。”
  冯宗道躬身退下,碎步出殿。
  赵煦看著冯宗道的背影,默念道:“童贯啊童贯,机会已经给到你了,你可要珍惜啊。”
  他很希望童贯能开窍,他不便说的话,童贯来说,再合適不过。
  一个退无可退的罪臣没什么顾虑的,哪怕说了重话也就是一贬再贬。
  且看童贯能不能不负他这番安排。
  他觉得童贯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会怎么做。
  ......
  垂拱殿外,日头偏西。
  冯宗道安排人去找刘惟简,自己亲自去找童贯。
  他有著自己的想法。
  方才殿上对答,他听得清楚,天子点名童贯、刘惟简,兴许有深意。
  按理说刘惟简是天子旧人,应该更亲近。
  可冯宗道总觉得赵煦更看重童贯一些。
  他在宫里浸淫几十年,最是知道审时度势。
  天子羽翼渐丰,早早卖个人情,將来未必没有好处。
  所以他决定亲自去找童贯,並提点一二。
  赌了!赌错了也没什么损失。
  冯宗道寻到童贯时,童贯正在偏院里看书,见冯宗道这位高滔滔身边的大红人亲自来寻自己,嚇了一大跳。
  “冯中大人!”童贯恭恭敬行礼,“小的有失远迎,不知有何贵干?”
  “快隨我去垂拱殿,官家与娘娘、几位相公正等著你呢。”
  什么?
  童贯差点一屁股跌倒在地。
  自己何德何能值得太皇太后、天子和宰执相召?
  他失声道:“不知为何?可是……可是小的做错了什么事?”
  “做错事?”冯宗道一边引著他往出走,一边压低嗓音,似笑非笑,“是天大的好事。”
  “来,我与你交个底......”到了四下无人的地方,冯宗道贴在童贯耳边说了些悄悄话。
  三两句说完,冯宗道又意味深长道:“等会去了,谁问什么,你便答什么,答得好,便是你的造化。”
  童贯二话不说,直接跪下磕头,“小的多谢冯中大人提点,此恩没齿难忘,请冯中大人放心!”
  ......
  垂拱殿里,等待的间隙,赵煦忽然开口,“太皇太后,孙儿还有一个想法。”
  “说。”
  “边事日烈,军务繁多,孙儿观李侍郎面容憔悴,料想其整日为案牘劳行伤神,颇为艰难。”他看著有些懵的李之纯,再对高滔滔温声道:“兵部尚书如今空缺,可择一人任之,分担其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