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元总统的老师
  龙泉县那档子血事,像阵瘟风似的,没两天就刮遍了阳城地界。
  先是县里逃出来的乡绅富户,拖家带口涌进阳城,逢人就说那惨状。
  崔家少爷脑浆子流了一地,黄县长胸口窟窿能塞进拳头,新娘子让糟蹋得不成人样……说的人咬牙切齿,听的人脊梁骨发寒。
  接著报纸也登了。
  《阳城日报》头版黑体大字:“黑云山匪首灭绝人性,龙泉县喜宴变丧宴”。
  底下配了张模糊的照片——是崔家大宅门口,红绸子碎了一地,混著黑乎乎的血渍。
  这报纸传到曹斌手里时,他正坐在书房太师椅上抽雪茄。
  菸灰缸边上摊著好几张,都是各地送来的急报:龙泉县、青石县、白沙镇……
  全在告急,说土匪越来越猖獗,今天抢粮,明天绑票,再不管,怕是要打进城了。
  “砰!”
  曹斌把报纸摔在桌上,雪茄菸灰簌簌往下掉。
  龙泉县副县长王百川垂手立在桌前,是个乾瘦老头,此刻嚇得脖子一缩:“大、大帅息怒……”
  “息怒?”
  曹斌站起来,背著手在屋里踱步,“刘黑虎这王八蛋,老子睁只眼闭只眼,他倒蹬鼻子上脸了!杀县长?抢新娘子?他当自己是阎王爷?!”
  王百川抹了把汗:“大帅明鑑……那刘镇山如今手下四百多號人,枪械精良,听说最近还跟南边的军火贩子搭上线,弄了几挺轻机枪……”
  “县里的警察和自卫团,实在不是对手啊。”
  “不是对手?”
  曹斌猛地转身,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子养著你们是吃乾饭的?税赋加了又加,军费拨了又拨,到头来连伙土匪都收拾不了?!”
  “卑职无能……”
  王百川腰弯得快折了,“可……可如今民间怨气也大。加税抗税的事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喧譁声。
  起先只是远远的嗡嗡声,像蜂群过境。
  渐渐越来越响,夹杂著口號和叫喊。曹斌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大帅府正门外乌泱泱一片,全是学生。
  怕是有三四百號人。
  清一色的青布学生装,手里举著纸旗子,上头写著“剿匪安民”“严惩凶手”。领头的几个站在最前,正领著喊口號:
  “曹大帅出兵!剿灭土匪!”
  “还我阳城太平!”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府门紧闭,两排亲兵持枪挡在门前,枪口朝下,可脸色都有些发白。
  曹斌脸色铁青:“这帮小兔崽子,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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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九金这会儿正蹲在伙房忙活。听见动静,他撩起围裙擦擦手,晃悠到侧门边,从门缝往外瞅。
  好傢伙,人比上回多了一倍不止。
  学生们挤挤挨挨,把府前那条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日头明晃晃照著,一张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汗珠子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林依人。
  这姑娘太好认——个头比旁边女生高出一截,身段挺拔得像棵小白杨。
  她站在前排,手里举著面纸旗,上头墨跡淋漓写著“剿匪救国”四个字。
  许是喊得久了,额发被汗湿成一綹一綹贴在脸上,脸蛋红扑扑的,胸口隨著呼吸起伏,把那件素色学生装撑得鼓鼓囊囊。
  “土匪不除,民无寧日!”她喊一声,声音清亮亮的,像碎玉落在瓷盘里。
  旁边几个男生跟著喊,眼神却不住往她身上瞟。
  王九金眯著眼看了会儿,嘴角扯了扯。
  这姑娘,上回游行差点让警察抓去,这才消停几天,又来了。倒是有股子倔劲儿。
  正想著,街口传来哨子声。
  郑国权带著几十號警察赶到了,清一色的黑制服,拎著警棍。
  “散了散了!都散了!”郑国权扯著嗓子喊,“聚眾闹事,扰乱治安,再不散可要抓人了!”
  学生们不退反进,口號喊得更响:“警察不剿匪,专抓学生!什么道理!”
  两拨人顶上了。
  警察往前压,学生往前挤,推推搡搡间,有个男生被警棍扫到肩膀,“哎哟”一声。人群顿时炸了。
  “打人啦!”
  “警察打学生啦!”
  眼看要乱,忽然从人群后头走出个老者。
  这人六十来岁,穿一身灰布长衫,头髮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著根紫檀木拐杖。
  走路不紧不慢,可所到之处,学生们自动让开条道。
  郑国权一见这人,脸色变了变,赶紧迎上去:“杨、杨老先生,您怎么来了……”
  杨广涛。阳城无人不知的名字。前清举人,留过洋,给元大总统当过三年国学老师。
  如今虽无官职,可门生故旧遍布政界学界,跺跺脚,阳城都得颤三颤。
  “郑局长,”杨广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学生忧国忧民,上街请愿,何罪之有?”
  “这……他们围堵大帅府……”
  “围堵?”杨广涛抬眼看了看紧闭的府门,“老朽倒觉得,是曹大帅该听听民声。土匪横行,百姓遭殃,学生们喊几句『剿匪』,难道错了?”
  郑国权汗下来了:“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让开。”杨广涛拐杖轻轻一点地。
  郑国权咬了咬牙,往后挥手:“退后!都退后!”
  警察们鬆了劲,撤开几步。学生们见状,气势更盛,口號声震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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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里,曹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盯著杨广涛那杆紫檀木拐杖,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这老东西,仗著自己几分名望,三番两次给他添堵。上回减税的事是他带头闹,这回剿匪又冒出来。
  “大帅,”王百川小声道,“杨老先生出面……这事怕不好硬压。”
  曹斌没吭声,眼睛盯著窗外。
  他看到学生们举著的纸旗,看到那些年轻脸上义愤填膺的表情,也看到人群里那个格外显眼的高挑身影——林依人。
  这丫头他记得,上回游行抓了十几个学生,就她闹得最凶。
  但確长得太美,让人过目不忘!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个念头。
  “更衣。”曹斌转身,脸上那层怒容像变戏法似的褪了,换上副凝重表情,“穿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