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草试炼
  埃维恩偶然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羊皮纸,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大概是为了防止虫蛀。
  那张羊皮纸就那么隨意地塞在木架与石墙之间的缝隙里,像是什么人在匆忙中隨手塞进去的。
  纸面发黄,边缘捲曲,有几处被虫蛀了,但大部分字跡还能辨认。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记载著:
  庞塔河的亚当,9岁——服用女巫草后死亡,心臟衰竭。
  柯维尔的伯纳德,10岁——试炼后仍存活,但不久后死亡,多重器官衰竭。
  艾尔兰德的克莱门特,11岁——试炼后仍存活,但大脑损害过重,需安乐死。
  崔托格的卡尔,10岁——服用茅之草后死亡,死因为脑內出血。
  马里波的斯多林,9岁——存活,復原中,准予进入剑术训练。
  没有抬头,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只有这几行褪色的墨水字,和纸面边缘一个模糊的指印。
  埃维恩把那几个名字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四个死了,一个活了。
  他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木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没有其他纸张。
  “凯尔达。”他喊道。
  老猎魔人拄著拐杖从走廊里走进来。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的姿势有些歪斜,但动作不慢。
  埃维恩把那张羊皮纸递给他。
  凯尔达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回忆著什么。
  “这是凯尔塞壬最后一批做青草试炼的孩子。”他说。“这张纸……大概是当年有人从別的实验室带过来的,隨手塞在了这里。”
  “什么是青草试炼?”
  凯尔达靠在椅背上,看著炉膛里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的金色猫瞳中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
  “让一个普通人变成猎魔人的第一步。”他说。“在那之前,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服药——草药、魔药的微剂量,让身体慢慢適应。那些药的味道苦得像胆汁,喝下去之后整天上吐下泻。有些孩子撑不住,在试炼开始之前就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诵了无数遍的清单。
  “到了十岁左右,如果身体准备好了,就开始正式的突变试验。女巫草、茅之草、白化粉,还有其他东西,按顺序注入血液,最后一步就是青草煎药。过程持续好几天。”
  “青草煎药?”
  凯尔达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这种煎药他做过无数次。
  “一种特殊的煎药,也是猎魔人试炼中最重要的一步。”
  “基础材料是女巫草、茅之草、白化粉。更高级的比如——叉尾龙的脊髓液、飞狮怪的毒腺、白化吸血妖女的舌头。”
  “还有一些草药,比如欧薯蕷、长叶车前、曼陀罗根。这些不只是材料,还要按特定顺序、特定剂量、特定温度配製。”
  “煎药本身由三种药剂组成——我记得埃兰大师的记录里提到过,『母亲之泪』、『野黑麦汁』和『茅草汁液』。製成之后必须立刻服用,否则会失效。”
  “这些材料——”
  “都很难搞。”凯尔达说,“叉尾龙、飞狮怪、吸血妖女——这些东西一个比一个危险。就算你运气好杀了一只,提取脊髓液和毒腺也需要专门的工具和手法。凯尔塞壬还在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从大陆各处收集来的,每次试炼前要准备大半年。”
  “现在呢?”
  “现在?”凯尔达摇了摇头。“去哪儿找叉尾龙?就算找到了,杀不杀得了还是另一回事。而且配方已经不全了,光有材料也没有用。”
  “那如果配方全的、材料也齐了——”埃维恩没说完。
  “你不会想走那条路的。”凯尔达看了他一眼,然后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读过的记录。
  “第三天,除了一个刚满十岁的小男孩以外,所有其他的孩子都死了。他因突如其来的疯狂而躁动不安,接著又瞬间陷入深度昏迷。
  他的目光呆滯,双手不断抓紧衣服,或是在空中挥舞,就好像要抓住一支鹅毛笔。
  他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身上开始出冷汗,皮肤变得又湿又黏,散发著恶臭。又一种药物输进了他的血管,癲癇发作了。
  这次跟著的症状是流鼻血、剧烈咳嗽,最后变成呕吐,直到他彻底虚脱,变得一动不动。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的症状並没有减轻。皮肤被汗水浸透,然后逐渐变干,开始发热。脉搏变得断断续续,但保持了正常的强度。他没有醒过来,也没有尖叫。
  到了第七天,他终於醒了。
  当他睁开眼睛时,双眼就像毒蛇的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
  “大多数孩子在第一天就死了。心臟跳得太快,或者直接停了。少数能撑到第三天,然后死在脑出血、器官衰竭,或者变成傻子。”
  “活著出来的呢?”埃维恩问。
  “活著出来的……”
  凯尔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苦涩的东西。
  “他们的眼睛会变成金色,瞳孔会变成猫瞳。他们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能闻到普通人闻不到的气味,能喝下那些让普通人七窍流血的魔药。然后他们会继续训练,继续服药,继续被改造,直到变成一个真正的猎魔人。”
  “那我呢?”埃维恩说,“我好像没有喝过那些煎药。”
  “你和別的孩子不一样。”凯尔达说,“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
  “你的身体素质。別的孩子三岁还在摔跤,你已经在废墟的碎石上跑得稳稳噹噹了。別的孩子五岁拿不动木剑,你已经能把我教你的剑术招式完整地復现出来。你的力气、速度、反应——都比你同龄的孩子强一大截。”
  “还有你的魔力。”凯尔达继续说,“那些孩子需要药物引导才能激发出体內的魔力,你生下来就有,而且强大到你自己控制不住。你不需要女巫草,不需要茅之草,你的身体自己就在製造这些东西。”
  埃维恩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不需要任何药剂也能稳稳地握剑。
  他的眼睛没有变成金色,而是银色,像冬天的湖面。
  他的耳朵变尖了,皮肤变白了,但他没有经歷过那些孩子经歷过的任何事情。他没有上吐下泻,没有心臟衰竭。
  埃维恩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算什么?”
  凯尔达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壁炉的火焰上。
  老猎魔人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把脑子里散落的线索一片一片地拼到一起。
  那个女人从白光中跌落,身上带著辛特拉的纹章。婴儿不哭不闹,身体里带著天生的魔力。他长得越来越不像人类,更像一个精灵。
  他在三岁的时候就能用意念推倒瓶子,在塌方的时候能让整条走廊的碎石跳起来。
  “你母亲是人类。”凯尔达终於开口。“她死在沙滩上的时候,身上带著辛特拉的纹章。你父亲是谁,我不知道。但从你身上的这些……”
  他伸出手,指了指埃维恩的脸。
  “……我猜,你父亲那边不是普通人。也许是术士,也许是精灵,也许是什么古老的血脉。你从他们那里继承了一些东西,不需要青草试炼就能拥有那些孩子拼了命才能换来的能力。”
  “现在还有人做青草试炼吗?”埃维恩问。
  凯尔达沉默了。
  “没有。”他说。“至少我知道的,没有。”
  “为什么?”
  “凯尔塞壬塌了。狼学派的凯尔·莫罕也在几十年前被暴民袭击过一次,死了一大半人,配方和设备都丟了。其他学派——蝮蛇学派、熊学派、猫学派——要么散了,要么躲起来了,没人还在培养新的猎魔人。就算有人想,也找不到愿意配合的法师。术士们恨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你教我的那些——”
  “对。”凯尔达打断了他。“我教你剑术、法印、炼金术、怪物知识。这些东西不需要青草试炼,不需要魔药,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你学完这些,也许能活,也许不能。”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我?”
  凯尔达看著他,那双金色猫瞳里的目光很沉。
  “因为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得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本事。我不是在把你变成猎魔人,我是在给你活下去的工具。”
  “那猎魔人和普通人的区別是什么?”埃维恩问。
  “猎魔人喝了魔药能看得更远、跑得更快、活得更久。但你不需要魔药也能做到这些。猎魔人的眼睛里流著猫眼药水,你的身体里流著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对你的训练不只是把你变成猎魔人,也是为了让你不掉进坟坑里。”
  埃维恩低下头,看著那张羊皮纸上的五个名字。四个死了,一个活了。活下来的那个,他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活下来的,”他指了指最后一个名字,“马里波的斯多林,他去哪了?”
  凯尔达摇了摇头,把羊皮纸递还给埃维恩。“不知道。也许在雪崩里死了,也许还活著,也许去了別的学派。凯尔塞壬塌了之后,我没再见过他。”
  埃维恩把那张羊皮纸重新折好,没有夹进任何书里,也没有锁进任何箱子。
  他把它放在工作檯的抽屉里,和其他需要保存的纸张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壁炉边,往炉膛里添了一块木柴。
  火花溅起来,落在石板上,很快熄灭。
  “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了那些失传的东西,”埃维恩说,“配方、材料、愿意帮忙的法师——青草试炼还能重新做起来吗?”
  “也许。”凯尔达说,“但那个人不会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老猎魔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確定。“你不走那条路,也能活。也许活得比他们更好。”
  埃维恩转过身,看著凯尔达。老猎魔人拄著拐杖站在门口,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老又长。
  “去睡吧。”凯尔达说。“明天还要训练。”
  门在凯尔达身后合上。埃维恩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那些名字还在他的脑子里转——亚当、伯纳德、克莱门特、卡尔、斯多林。
  他不知道自己將来会不会走上和他们一样的路,也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和他们的路到底是不是同一条。
  他吹熄油灯,推开门,走进黑暗的走廊。凯尔达的房间已经熄了灯,老猎魔人大概早就躺下了。
  埃维恩躺回自己的铺位上,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的屋顶。
  他想起凯尔达说——“猎魔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想起他描述那些孩子服下药剂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不需要这些东西”。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