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死斗
  就在方枝儿红著脸换裤子时,朱慈烺却是丟开脑袋,蹲到地上,隔著抹布抓起了丧尸的灰手。
  朱慈烺是真没见过灰手,尤其是这样的灰手。
  明明是人体,却无半分肌肉的质感,反倒像是某种偏硬的胶质。
  用它敲击船板,甚至还会发出空空的响声。
  就算以梅英金的武力,这种肌肉组织恐怕都要两三剑才能梟首。
  这种丧尸怪物看起来,可不像是那种走两步掉块肉的拉胯玩意儿。
  “小官人,诈尸之尸,触之不祥啊。”穆虎忍不住开口劝道。
  朱慈烺反过身:“你知道这是什么?”
  “当然,诈尸嘛。”穆虎大马金刀地坐在小交杌上,“我也是经常坐夜航船的,別小看我的消息网啊。”
  朱慈烺却是摇摇头:“这不是诈尸,而是丧尸或者叫活尸。”
  “有区別吗?”
  “当然有区別……”朱慈烺將白日所见讲了一遍,又补充道,“除此之外,尸毒是会通过抓咬传染,把活人也变成同类的。”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穆虎猛然瞪大了眼睛:“等等,那岂不是说……”
  “既然那活尸能到这,恐怕这艘船上都不剩多少活人了。”朱慈烺凝视著那活尸,“说不得,是建虏投放的……”
  影视中常见的辫子殭尸形象,说不定就是建虏篡改丧尸的歷史在文化中的残留。
  这甚至还能解释为什么清军能速灭顺明了——乃驱使丧尸也。
  “世间居然还有这种事……”活了大半辈子,穆虎今儿才算真开了眼界。
  他印象中的诈尸,不过是死者有冤屈,所以才附身尸体罢了。
  哪儿有咬了人,还能把其他人也变成行尸走肉的?
  由此再看,若是放这些鬼物出去,由他们肆意咬人,那数量非得成千上万不可。
  不对啊,如今正值乱世荒年,这大江南北可都是四处乱跑的流民啊!
  殿下是在邳州赵村驛港口看到的活尸流丐,那就说明活尸不止船上这一个。
  如此怪物,换成全副武装的精卒才能对付,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市人又如何能抵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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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快些报与当地官府,防止这些活尸蔓延出去!”穆虎刚说完,便觉得可笑。
  如今这朱明末世,天之將倾,两淮又在前线,各地官府能用心做事的有多少?
  天子近畿的鼠疫都防不住,遑论地方官府了。
  况且他们一行的目的是秘密通过江北四镇,前往杭州,以爭取江南士绅与忠明之士的支持。
  如若报官,说不定就要把太子殿下的消息走漏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在场眾人心中都不合时宜地升起一个荒谬禁忌却又拋之不去的想法——
  这活尸难不成是上天降罚,戾气所生?是天意要亡大明?
  惶恐像是蚂蟥,不知不觉附在了眾人的耳后。
  见眾人这副姿態,朱慈烺双眉一竖,便要发表高论。
  但还没出口,就被方枝儿抢了先:“列位爷,奴家倒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你也有计?”朱慈烺眨巴著眼睛看向她,“说来听听。”
  方枝儿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委婉劝道:“列位爷,现下里最紧要的恐怕不在报官,而是如何从这舱內出去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想远了,当前的主要目標应该是先到甲板上才对。
  这船舱逼仄狭窄,假如活尸们一拥而入,就连跑都没处跑。
  至於关闭两侧舱门,等待救援?
  用屁股想都知道,一旦船只靠岸,官府发觉异常,八成要乾脆连船带人一起烧掉了事,哪管里面还有没有人。
  留在船舱等於坐以待毙,上了甲板万不得已还能跳水逃生。
  “糟了。”穆虎一拍大腿,“梯口在第六號舱室啊!”
  这漕船一共有两个斜梯,一个位於主桅所在的六號舱室,一个则位於船尾的舵楼。
  如今第六號舱室已被活尸填满,根本上不去,更何况位於船尾的梯口了。
  “刚刚奴在甲板上看到船首有一个直梯,跟咱们就隔著三个舱室,应该可以从那里上去。”
  “方小娘子可真看清楚了?”梅英金当先问道。
  “千真万確。”
  梅英金看向朱慈烺,而朱慈烺则是第一次正视方枝儿:“看你尿裤子,我还觉得你没用,未想你是智力型的啊,你说的这句,本来也是我想说的。”
  方枝儿的脸,腾的从脖子红到双颊。
  这在梅英金等人看来这大概是羞涩,唯有她自己知道並不是。
  拿出角弓背上,朱慈烺非常正式地站到方枝儿面前:“你虽是女子,可我王之明向来不拘世俗,若事能成,我授你一个秘书郎如何?”
  “谢小官人抬举,奴不胜、荣幸。”方枝儿微微蹲下福了一礼。
  朱慈烺却是有些疑惑,她这声音怎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出发吧。”
  沿著右舷的通道,六人提著灯,持著武器,摸黑往船首前进。
  船舱內自然是偶有人听到声音或被吵醒,只是一抬头,见这几人腰佩雁翎刀,手持短朴刀,身上似乎有血跡,其中一少年更是背著角弓。
  刚到嘴边的脏话,就顺著咽喉流了回去,当做不知道罢了。
  朱慈烺一行也不说话,也不提醒他们。
  一来他们大概率不会信,二来谁敢確定帘子后面是人是尸?
  提著羊角灯,跟在这假太子后头,方枝儿望著那把角弓的目光却是游移不定。
  放在之前,她定然是要腹誹这明粉不自量力,不会射箭就不要学別人射箭。
  从刚刚的表现来看,这位嘉豪的胆色与判断都不俗。
  可言论却如此离谱……他该不会是在装唐吧?
  心中胡思乱想,方枝儿眼睛却还在不断瞟著,生怕黑暗中扑出来一只活尸。
  在黑暗中默默前行了一阵,前方的梅英金忽的竖起拳头,示意停下。
  再看眼前,船舱依旧昏暗,灯光依旧橘黄,不知不觉间却是到了二號舱室。
  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方枝儿缩紧身体,好像这样就能躲避危险。
  而梅英金示意眾人站定,自己抽出了厚脊短身剑,前行几步,试探著挑起门帘。
  门帘一角缓缓挑起,方枝儿浑身肌肉也渐渐紧绷。
  当帘子挑到最后,却並不见其后有活尸,只有空荡荡的舷道。
  鬆了一口气,她刚想迈步,却忽然发现眾人脸色陡变。
  再扭头,却见一柄刀刃於静謐中突出,直指梅英金喉咙!
  “咄!”
  梅英金两眼圆瞪,手腕翻转,拨开长刀,便隨刀而上刺向来人咽喉。
  那人手退身进,手中柳叶刀缠头拦剑,便用强刀身盪开了梅英金的弱剑身。
  他带刀撞入梅英金怀中,柳叶刀裹脑劈下。
  梅英金倒是不怵,同样迎上前,侧身一剑缠向那人手腕。
  “梅管事,这是愣啊……”方枝儿连忙大喊制止。
  可另一边朱慈烺先动了。
  他动作快得仿佛有残影,一抹便摘下角弓,抽出长箭,搭在弦上。
  大拇指勾住弓弦,隨即食指相扣。
  “等……”方枝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不是丧尸,不管对方是什么人,若是真的射杀了,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明明都是人,不是活尸,那应该是合作者才对。
  她还是要同这些人合作逃生的。
  只听“噔”一声响,箭矢便破空而出。
  有一个瞬间,方枝儿真的绝望了。
  只不过看清眼前,她却又鬆了一口气。
  虽然这假太子前面的动作一气呵成,看著很像样子。
  可箭出的瞬间,他手中的角弓在巨力之下歪了!
  居然歪了!
  她是真的一整个无语住了。
  看过射箭的,没看过谁家射箭时角弓在手心转的。
  那把角弓都从弓背超前弓弦朝己,变成弓背朝天弓弦朝地。
  至於这一箭的准头,自然是不可能……
  叮!
  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在方枝儿瞪大的双目视线中,箭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穿过梅英金腋下,击中了来人手中的刀格。
  巨力之下,柳叶刀凌空飞起。
  箭矢反弹出去,猛扎入一旁舱板,箭尾摇晃,嗡嗡作响。
  而那来人手掌则被巨力震裂,鲜血汩汩地流了下来,见状连忙后退。
  梅英金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立刻猛窜一步,长剑立时搭在来人的脖颈,拦住其去路。
  方枝儿马上大喊起来:“等等,我们不是贼人!”
  帘子后同样传出声响:“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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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图为王琚(唐)《射经》中的靡梢动作,也就是传统弓技法中的“撇弓让箭”。
  射箭时箭头与弓弦力的方向不在同一个平面上(除非在弓弝上开个洞,比如美猎或现代竞技弓),箭会在射击中產生偏移,通过这种“撇弓让箭”就能减少偏差。
  当然,那是在远距离甚至是骑射的情况下,朱慈烺此处仅为装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