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这人皇幡怎么冒黑烟啊?
  季天的手按在地面上,神识如针,刺入泥土丈许。
  那团蜷缩在地下的黑影动了。
  八条节肢同时发力,泥土如浪花般向两侧翻涌,一张布满瘤状物的蜘蛛脸从地底钻出,口器张开,露出三排向內倒鉤的利齿。
  岩行蛛。
  成年体,身长近六尺,八足展开足有一丈。
  在冒险者公会的分级里,这是c级魔物。
  皮糙肉厚,行动迅捷,擅长伏击,对普通冒险者来说堪称噩梦。
  季天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將按在地面的手掌微微抬起,然后往下一按。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心倾泻而出,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峰砸在了岩行蛛的背甲上。
  那刚钻出地面的庞然大物猛地一沉,八条腿同时弯曲,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它的口器张到最大,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季天的另一只手並指如刀,轻轻一挥。
  一缕细如髮丝的白光从指尖弹出,精准地切入了岩行蛛头胸部与腹部的连接处。
  那是它甲壳最薄的地方,也是神经中枢所在。
  白光没入,岩行蛛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八条腿同时僵直,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人皇幡在腰间自动展开,一道浓郁的深绿色魂魄从岩行蛛的尸体上飘出,被幡面无声吞没。
  幡面上的符文亮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季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身后,莉莉丝还保持著“蹲在地上捂眼睛”的姿势,手指间露出一条缝,正偷偷往外看。
  “……结束了吗?”
  “嗯。”
  她放下手,站起来,走到岩行蛛的尸体旁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根比她还长的蜘蛛腿。
  尸体已经失去了生命力,但节肢还在神经反射的作用下微微蜷缩,嚇得她往后跳了一步。
  “死了还动!”
  “神经反射。”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莉莉丝绕开那具尸体,走到季天身边,仰头看著他。
  她的表情从惊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有问题想问但不知道从哪问起”的纠结。
  “师父。”
  “说。”
  “你刚才,就那样啪嘰一下,就把那么大一只蜘蛛按死了?”
  “嗯。”
  “你是什么境界来著?”
  “金丹巔峰。按这里的算法,大概是大魔导师。”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那具正在被蚂蚁围攻的岩行蛛尸体,又指了指季天。
  “大魔导师。”
  “嗯。”
  “c级魔物。”
  “嗯。”
  “你一个能放禁咒的人,跑到山里来,就为了杀c级魔物?”
  季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人皇幡。幡面在风中微微晃动,边缘处那枚黑色的魂印又深了一分。
  “为了祭炼它。”他说。
  莉莉丝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面黑幡。她之前就注意到了这面幡——从季天腰间取出来过,又掛回去。
  她一直没敢问这是什么,因为她觉得问了可能会被当成“知道太多”而灭口。
  “这面……旗子?”
  “幡。”
  “幡。这面幡,需要杀魔物来祭炼?”
  “需要魂魄。魔物的魂魄。”
  莉莉丝眨了眨眼,似乎在算一笔帐。她掰著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你之前说自己在灰烬森林杀了一夜,今天又进山杀——你是打算把这山里所有的魔物都杀光?”
  “不需要那么多。万魂足矣。”
  “万魂。”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颇有有一种“我师父果然不是正常人”的释然。
  她想了想,又问:“可是师父,你都是大魔导师了,为什么不去杀高级魔物?一只高级魔物的魂魄,顶得上几十只、几百只这种小东西吧?你专门挑这些弱小的杀,效率多低啊。”
  季天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有审视,有满意,还有一丝“你终於问了个好问题”的讚许。
  “人皇幡的器魂如今还太弱,祭炼不了太强的魂。”
  “那你为什么不先炼化器魂……等等,”莉莉丝忽的一愣,“您一开始该不会是打算將我炼化成器魂吧?”
  “说什么胡话!”季天面色一肃,似是对自己新收的徒弟说出此等话来感到不满。
  还好还好,师父还没那么丧心病狂,没打算对聪明可爱的莉莉丝下手。
  果然,美少女走到哪里都是美少女!即使是师父这样的冷漠无情之人也会被感化!
  正当莉莉丝拍了拍胸口,微微鬆了口气时,却又听对面传来声音。
  “以你现在的的修为,最多当个主魂。”到底是自家徒弟,总是要优待些的,季天想了想又道,“若你执意入幡,便等修为高些,我再將你炼为器魂吧。”
  呱,原来不是我的智慧与美貌感动了他吗?
  单纯是因为自己太弱了,不配当器魂。
  莉莉丝悲从中来,便是双手叉腰大喊道:
  “三十年魔界,三十年人界,莫欺少女穷……还有,我不要当器魂。”
  季天点了点头,反正收徒后他也不打算拿对方当武器了。
  还有,她这话似乎有点耳熟……
  也是教她一些修真界乾货了。
  “你知道修真界为什么总有反派被主角反杀吗?”
  莉莉丝摇头,其实她连“修真”二字的意思是什么都不知道来著。
  “因为反派喜欢等。”季天转过身,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声音平淡得像在讲一门选修课,“主角炼气期的时候,反派是金丹期。反派说『区区炼气,不值我出手』,然后派几个小嘍囉去送经验。主角筑基了,反派还是金丹期。反派说『再让他蹦躂几天』。”
  他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树枝,侧身让莉莉丝先过。
  “主角金丹了,反派终於坐不住了。但这时候主角已经有了底牌、奇遇、主角光环。反派一交手,发现自己打不过了。临死前还要喊一句『不可能!我明明早就可以杀你!』”
  莉莉丝跟著他穿过那丛灌木,兜帽被树枝掛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扯下来。
  “所以师父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就是在当那个『反派』?”
  “错,我在当『不等』的,杀伐果断的“『主角』。”
  季天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她。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稳,像深潭里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既然知道反派死於话多,知道主角会崛起於微末,那就在主角还没有背景,还是炼气期的时候,一掌拍死。不废话,不轻敌,不给他任何成长的机会。”
  他转身继续走。
  “在我看来,修真世界,金丹强者连跨数个大境界击杀与自己或宗门交恶的无背景炼气天骄才应该是常態……”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碎石,脑子里正在经歷一场风暴。
  她在试图用魔界的逻辑来理解这段话。
  在魔界,强者杀弱者是天经地义。
  但没有任何一位魔族王公会专门跑去杀哥布林,狗头人,那怕它们再有天赋也不会——不是心善,是丟人。
  堂堂魔王,去捏蚂蚁,传出去会被整个魔界笑话。
  但师父的逻辑不一样。
  他不是为了“面子”活著,他是为了“道”活著。
  面子是给別人看的,道是给自己走的。
  丟不丟人无所谓,道心稳不稳才要紧。
  “所以师父,”她小跑著追上他,声音里带著一种“我终於懂了”的兴奋,“你其实就是那种把『谨慎』两个字刻在骨子里的人。不管对手多弱,都要亲自確认它死透了才放心。”
  “可以这么理解。”
  “那如果有人得罪了你,你会怎么做?”
  “直接打死。”
  “不给他留任何机会?”
  “不留。”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我以后绝对不得罪师父”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人皇幡在季天腰间微微颤动,幡面上有淡淡的黑烟在飘——不是燃烧產生的烟,而是一种更轻、更淡、像墨滴入水时晕开的那种烟。
  它在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於无形。
  “师父。”
  “嗯?”
  “你这幡……怎么冒黑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