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探监
  探监室的走廊又窄又长,两边的墙皮泛著潮乎乎的黄色,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贾张氏拽著秦淮茹的胳膊,
  脚步又快又碎,
  嘴里从出门就没停过。
  “你说你,让你早点来你磨蹭什么?
  东旭在里面多待一分钟我这心里就跟刀剜似的!
  你个当媳妇的一点都不著急,你是不是巴不得东旭关在里面別出来?”
  秦淮茹被她拽得踉踉蹌蹌,怀里还抱著小当,小当被这阵势嚇得缩成一团,小脸埋在她妈怀里不敢抬头。
  “妈,我没说不急——”
  秦淮茹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你急什么急?
  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急!东旭是你男人!你男人关进去了你还有心思吃饭睡觉?
  我昨天晚上一宿没合眼,你倒好,早上还往灶台跟前凑,
  怎么著,东旭不在家你倒吃得更香了?”
  秦淮茹咬著嘴唇不说话了。
  她早上凑灶台是想给棒梗热口粥,棒梗昨晚又跑出去不知道去哪儿野了,回来的时候浑身冰凉,她怕孩子饿著。
  但在贾张氏嘴里,她做什么都是错。
  探监室的铁门开了。
  是一间狭长的屋子,中间隔著玻璃,玻璃上嵌著通话器,锈跡斑斑的金属网罩上沾著不知道多少人来过之后留下的指印。
  玻璃那边的铁椅子空著,还没人坐上来。
  贾张氏一进门就往玻璃上扑,两只手撑在檯面上,脸几乎贴到玻璃上,眼睛死死盯著那边的铁门。
  秦淮茹抱著小当站在她身后,也是紧紧盯著那扇铁门。
  那边的铁门响了。
  贾东旭被一个公安带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號服,头髮剃短了,
  颧骨凸了出来,眼窝凹下去,
  脸上的烫伤倒是结了痂,但那片红褐色的印子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刺眼了。
  贾张氏一看他这副模样,眼眶就红了。
  “东旭!东旭!”
  她抓起通话器,声音又尖又响,在封闭的屋子里来回撞。
  贾东旭在玻璃那边坐下来,拿起通话器,嘴唇动了动,
  还没说话,贾张氏的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啊?他们不给你饭吃是不是?
  你看看这脸上,都没肉了!这手上,这手脖子上,骨头都出来了!”
  贾东旭低著头没说话。
  “公安同志!”
  贾张氏猛地转过身,衝著带贾东旭进来的那个公安就喊,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儿子犯了什么罪?你们凭什么关他?
  你们看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你们这是虐待!我要去告你们!”
  那公安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型方正,站在墙角一言不发,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秦淮茹看见公安的表情变了。
  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她跟人打交道打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公安同志那脸色,是憋著火还没发。
  “妈——”
  秦淮茹上前半步,轻轻拉了拉贾张氏的袖子,
  “妈,您別闹了,公安同志也是按规矩办事。咱们有疑问走正规程序,您在这儿闹,对东旭不好——”
  话还没说完,贾张氏猛地把她的手甩开了。
  “你闭嘴!”
  贾张氏转过身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的唾沫星子喷了秦淮茹一脸。
  “你说什么?你说我闹?我儿子被关在里面你让我別闹?
  秦淮茹你有没有良心!东旭是你男人!你男人遭罪你不心疼?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当初就说不该让东旭娶你!一个乡下丫头,除了会吃饭你还会干什么!”
  秦淮茹的脸刷地白了。
  她往后缩了半步,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当被她抱在怀里,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发抖,抬起头来怯怯地看著贾张氏,然后又缩回去了。
  秦淮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低著头,让贾张氏骂。
  她的头髮是出门前匆匆挽的,几缕碎发散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她瘦,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能一把握断,棉袄裹在身上空落落的,像是借了別人的衣裳。
  她站在那里,垂著眼睛,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小当的襁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抬手去擦。
  公安站在墙角,看著这一幕。
  他见过太多来探监的人,有哭的,有闹的,有下跪的,有骂娘的。
  但这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被婆婆当著外人的面劈头盖脸地骂,眼泪掉得无声无息,一句话也不反驳,怀里还抱著个娃娃,他看著都觉得不是滋味。
  “时间到了。”
  公安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晰。
  贾张氏的骂声戛然而止。
  “什么时间到了?这才多一会儿?我才跟我儿子说了几句话?你们讲不讲道理!”
  公安没理她,走过去敲了敲贾东旭那边的玻璃。
  贾东旭站起来,回头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秦淮茹,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低著头跟著另一个公安走出了铁门。
  “东旭!东旭!”
  贾张氏往玻璃上扑,两只手拍得玻璃哗哗响。
  铁门在那边关上了,咣当一声,贾东旭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
  贾张氏转过身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著秦淮茹,嘴唇哆嗦著:
  “都是你!
  你这个扫把星!
  你进门之后我们家就没好过!东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她一边骂一边往外走,脚步又急又乱,满脑子都是贾东旭那张瘦脱相的脸,根本没看脚下。
  探监室的门槛是铁的,高出地面两寸,漆都磨光了,露出底下锈跡斑斑的铁皮。
  贾张氏的脚尖结结实实地踢在门槛上。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什么也没抓住,膝盖先著地,然后是手掌,然后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事发突然,
  一时半会的,
  她趴在那里一时间竟爬不起来,像一只被翻了个儿的甲虫,腿蹬了两下,手撑了两下,又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