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杜布纳的冬夜
  两天后。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安静。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核物理学家正在穿过杜布纳外围检查站的最后一道关卡。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苏联棉大衣,衣领內侧缝著一枚灰黑色的四孔纽扣。
  他的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色的婚戒。
  杜布纳的冬夜冷得不像话。
  脚下的积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检查站的探照灯在铁丝网上来回扫,光柱掠过地面的频率像钟摆一样规律。
  淦昌在距第一道关卡二十米处停住脚步,抬手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
  这个动作看起来只是在挡风,但他的指尖触到了衣领內侧那枚纽扣,灰黑色,四孔,磨砂纹路,比普通的纽扣略厚一丝。
  他轻轻按了两下。
  五百米外,一辆停在白樺林边的黑色轿车里,接应人员面前的监听设备上跳起两盏绿灯。
  心率:每分钟七十八次。体温:三十六度五。状態:稳定。
  “收到。”
  加密脉衝穿过冬夜的寒风,精准地落进淦昌衣领內侧那枚纽扣里。
  “可以进入。按原计划。”
  淦昌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第一道检查站走去。
  第一道检查站是个砖砌的岗亭,窗户上结著冰花,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看不清。
  门口的铁皮桌子上搁著一本登记簿、一部黑色转盘电话。
  值班的边检人员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皮带勒在棉大衣外面,帽檐压得很低,下巴埋在毛领子里。
  看见淦昌走过来,他伸出手,手心朝上,嘴里咕噥了一句俄语。
  证件。
  淦昌从大衣內侧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递过去。
  封皮边角微微磨损,烫金字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暗哑的光。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出示这份证件,在出发前,他对著镜子端详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著苏联棉大衣,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因为乾燥微微起皮。
  既像他,又不完全像他。
  边检人员翻开证件。
  照片。钢印。签名。
  他把证件举到灯下,眯著眼睛看了看。
  照片上的人穿著白衬衫,领口扣得规整,眼神平视前方。他抬头看了看淦昌,又低头看了看照片。
  这一眼看了很久。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边检人员翻登记簿的手停住了。他盯著照片,又盯著淦昌的脸,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弹了两轮。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把证件往灯下又凑近了一些,大拇指在照片表面蹭了蹭,像是在確认照片没有被揭换过。
  “这照片是你什么时候照的?”
  淦昌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他的无名指上,那枚银色婚戒內侧的传感器捕捉到了这次心跳——心率从七十八飆到了九十六,像一只受惊的鸟在胸腔里扑棱了一下翅膀。
  白樺林边的黑色轿车里,监听设备上跳起一个黄色的警示灯。
  “不要慌。他只是在核对钢印。”
  脉衝信號再次传来,这次语速更慢。淦昌感觉到顳骨的震动,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最孤独的时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有温度的话。
  他按照预定方案回答:
  “三年前照的。去年换了新的。”
  语气平稳,甚至带著一丝因为被耽搁而產生的不耐烦。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撒谎。他的心跳从九十六缓缓落回八十二。
  边检人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证件往桌上一丟。
  证件滑过桌面,停在登记簿旁边。
  他拿起笔,准备登记。
  就在这时,岗亭里面传来一声粗重的咳嗽。一个声音从岗亭里屋传出来,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谁?”
  桌前的边检人员头也没回:“联合所的。淦昌。”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岗亭里屋走了出来。这个人没穿大衣,只披著一件军便服。
  他的眼睛很小,眼白多,眼仁少,看起来又冷又硬。
  淦昌认出了他——谢尔盖,杜布纳安全处在第一检查站的负责人。
  谢尔盖走到桌前,把手按在证件上,
  “淦昌同志。”
  他用的是俄语,口音很重,每个词都像在嚼一块冻硬的肉,“这个时间出去,有什么事?”
  淦昌把准备好的回答推出去:
  “去莫斯科。有个学术会议,明天早上报到。”
  谢尔盖把手从证件上拿开,
  盯著淦昌的脸又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证件往桌上一拍,转身走进了岗亭里屋。
  淦昌站在原地,听见里屋传来铁皮柜门被拉开的声响。
  谢尔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手枪。枪身乌黑,枪管短而粗,枪柄的包浆被磨得发亮。
  谢尔盖把它往腰带上一掛,动作很隨意,像是一个人在出门前顺手拿了件外套。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號码。这次他拨的不是总机,不是值班室,是一个只有三个数字的短號。
  白樺林边的监听设备上,心率数字跳到了一百二十。
  警示灯从橙色变成了红色。
  “他在拨安全处的內线。那个短號不在检修范围內。”
  接应人员的声音头一次出现了波动,“不过你放心,我们准备的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嗒。
  有人拿起了听筒。
  谢尔盖开口了。
  他的语速很快,用的大概是安全处的內部暗语,淦昌只能听懂几个词——
  “证件”“核查”“扣留”。最后一个词他听得很清楚。“扣留”。
  对面说了几句。
  谢尔盖听著,眼睛一直盯著淦昌。他听完了,把听筒从耳边拿开,但没有掛断。
  “淦昌同志。”
  谢尔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对方要確认一件事。调令的签发日期——你记得是几號吗。”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问题。调令就在桌上,签发日期白纸黑字印在抬头下面。
  他是在和电话的另一端確认信息的真实性。
  淦昌没有低头。
  “十二月八日。”
  谢尔盖盯著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拿起听筒,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很短,只有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