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杨厂长的人
  厂长办公室里,烟味很重。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著一份曙光工艺小组的公开纪要。
  纪要写得很规矩。
  规矩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翻了两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江天,防得很严啊。”
  黄干事站在桌前,低著头没说话。
  杨厂长把纪要往桌上一丟。
  “你在小组里,就只记到这些?”
  黄干事苦笑:“厂长,江天同志把资料分得很细。公开会议我能记,涉及参数和试验细节,他都让保卫科封存。我坐得远,听不到。”
  杨厂长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他一个宣传科的,倒是比保卫科还懂保密。”
  黄干事小心道:“要不要我想办法靠近资料柜?”
  杨厂长瞥了他一眼。
  “別乱来。现在这个项目,上面盯著。你要做的不是偷,是看。”
  黄干事点头。
  当天下午,
  杨厂长把江天叫到了办公室。
  “江同志,小组刚起步,工作很重吧?”
  江天笑了笑:“还好,大家都很认真。”
  杨厂长点点头:“认真是好事,但也要有管理。你们现在资料多,记录杂,光靠你和几个工人不行。我看黄干事文字功底不错,可以正式参与资料整理。”
  江天像是早就料到这句话。
  “厂长考虑得周到。”
  杨厂长眉头微松。
  “那就这么定?”
  “可以。”江天说道,“不过资料分级不能变。黄干事负责公开稿、会议纪要和对外宣传材料。厂內操作记录,由技术组和保卫科共同保管。绝密试验资料,不经过我的手,直接走专门渠道。”
  杨厂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经过你的手?
  这话听著谦虚,实际是在告诉他:连江天自己都只是通道,厂里更別想伸手。
  杨厂长笑容淡了些。
  “江同志,厂里总要了解项目进度。”
  “当然。”江天点头,“所以公开纪要会按时送到厂办。”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往下就不好看了。
  杨厂长只好摆了摆手。
  “那你去忙吧。”
  江天走后,杨厂长的脸沉了下来。
  同一时间,宣传科里。
  李知溪正在帮江天校对一份会议纪要。
  她一开始看得很快,看到中间时,手忽然停住了。
  江天抬头:“怎么了?”
  李知溪指著其中一段。
  “这里不对。”
  江天看了一眼。
  原文是:小组今日討论精密量具保存规范,重点確认温差、油封、搬运记录等基础条件。
  被黄干事整理后,变成了:小组今日已基本掌握精密量具保存与使用规范,相关工作推进顺利。
  只差几个字,意思却变了。
  前者是討论,后者像成果。
  江天眯了眯眼。
  李知溪低声道:“这不是笔误。他把还没做成的事,写得像已经做成了。”
  江天看著她,笑了一下。
  “你眼睛很尖。”
  李知溪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
  她认真道:“这种稿子要是发出去,后面就会有人按这个標准催你们出成绩。”
  江天把那份纪要收起来。
  “所以,留著他是对的。”
  李知溪一怔。
  “留著?”
  江天笑了笑:“有人想伸手,总得让他伸出来。”
  临时培训间里,黑板擦得很乾净。
  桌上摆著三只轴套。
  乍一看,三只轴套一模一样。
  刘海中坐在第一排,神情严肃,手里拿著本子,却一个字也没写。
  他倒不是不想写。
  是江天刚才讲的那些话,他还没完全听懂。
  什么温差,什么读数,什么基准面。
  在他看来,干活不就是拿尺量,拿刀车,差不多就行?
  可今天江天偏偏把“差不多”三个字拎出来,当成了最大的问题。
  江天拿起一只轴套,放到桌上。
  “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一件事,量。”
  屋里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忍不住笑:“江同志,量尺寸谁不会啊?”
  江天也笑。
  “那就试试。”
  他把三只轴套推到眾人面前。
  “每个人都量一遍內径,写下结果。”
  工人们来了兴趣,一个个拿卡尺、千分尺上手。
  很快,黑板上写满了数字。
  同一只轴套,量出来的结果居然差了好几丝。
  有人脸上掛不住了。
  “这尺是不是有问题?”
  江天没有回答,转头看刘海中。
  “刘同志,你也来试试。”
  刘海中本就憋著想表现,立刻站起来。
  他拿起千分尺,装作熟练地拧了几下,眯著眼看刻度。
  “这个,二十五点三。”
  年轻钳工一愣,小声道:“刘师傅,看错了吧?”
  刘海中脸色一板:“我干了这么多年钳工,还能看错?”
  江天没说话,只把千分尺接过来,递给王老钳工。
  王老钳工看了一眼,咳了一声。
  “老刘,这是二十五点零三。”
  屋里安静了一瞬。
  隨即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刘海中的脸一下子涨红。
  “我刚才眼花了。”
  江天没有藉机嘲笑他,只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读数。
  “第一,工具要准。第二,手法要稳。第三,读数要对。第四,环境要一致。”
  他又拿起那只轴套。
  “同一个零件,不同人量出不同结果,不代表谁偷懒。很多时候,是没有统一標准。”
  王老钳工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他年轻时吃过这个亏。
  厂里曾经赶一批急件,老师傅凭经验,年轻工人照图纸,最后装不上。吵了半天,才发现两边用的尺子本身就有偏差。
  那时候没人把这事当成体系问题。
  只骂工人不仔细。
  江天指著黑板。
  “工业不是从大机器开始的。工业是从每一次量准开始的。量不准,车不准;车不准,装不上;装不上,再好的图纸也是废纸。”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这些话不花哨,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年轻钳工小声道:“所以以后每次测量都要记温度、工具编號、测量人?”
  “对。”江天点头,“不是不信你们,是让以后出了问题能找到原因。”
  黄干事坐在最后一排,飞快地记著。
  写到一半,江天忽然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
  只见本子上写著:江天同志提出先进工业理论,强调精密测量重要性。
  江天拿起笔,把“江天同志提出”几个字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