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两份帐,一口锅
  易中海没有立刻附和,只嘆了一声。
  很快,中院就有人看向江天屋门。
  江天正在屋里喝茶。
  听见外头动静,他放下茶缸,笑了笑。
  来了。
  聋老太太这次又装病了。
  如果江天不去,就是不尊老,不懂院里情分。
  如果去了,空手不合適,拿了东西,就是私人探望。
  以后易中海就能说,江天受老太太照顾,跟院里是一家人。
  人情这种东西,最怕说不清。
  江天穿上棉衣,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
  不是鱼,不是肉,也不是点心。
  是一份按街道办烈属慰问標准准备的东西:半斤红糖,一小包掛麵,一瓶红花油。
  上面还夹著一张登记单。
  江天出门时,院里不少人都伸长脖子看。
  贾张氏看见他手里的包,眼睛立刻亮了。
  “呦,还知道拿东西啊。”
  江天看了她一眼。
  “街道办烈属慰问標准。”
  贾张氏一愣。
  江天没再理她,直接去了后院。
  聋老太太屋里很暗。
  炉火不旺,空气里有股药味。
  老太太靠在炕头,脸色看著確实不太好,但一双眼睛仍然亮得很。
  易中海站在旁边。
  “江天来了。”
  聋老太太慢慢抬头,声音虚弱。
  “来了就好。年轻人,院里就是你的家。以后有什么事,別总一个人扛著。”
  江天把东西放在桌上。
  “老太太,这是街道办烈属慰问標准,我替他们先送来,回头补登记。”
  屋里静了一下。
  易中海脸色微微一变。
  聋老太太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伸出手,似乎想拉江天。
  “你这孩子,分这么清干什么?人老了,图的就是个热乎气。”
  江天站得不远不近,语气温和。
  “热乎气要有,规矩也要有。您是烈属,照顾您是组织责任,不该变成谁欠谁的人情。”
  聋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易中海忍不住道:“江天,老太太是好意。”
  江天转头看他。
  “壹大爷,我也是好意。好意更要记清楚,不然日后说不明白,反倒伤感情。”
  易中海被堵得说不出话。
  江天又问了几句身体情况,確认屋里没有需要马上处理的事,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目光扫过炉边。
  炭灰里有一小块没烧尽的纸角。
  纸角边缘已经黑了,只剩一点淡淡的纹路。
  江天脚步没有停。
  出了后院,他脸上仍然没什么变化。
  直到回到屋里,他才在心里打开手机。
  “周镇。”
  很快,脑海里传来回应。
  “在。”
  “聋老太太屋里烧过纸。纸灰形状,像旧信纸,不像普通引火纸。”
  周镇沉默片刻。
  “我让人盯。”
  江天坐到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別动她。她今天是想套我人情,不一定是为了敌特线。但两条线,可能搭在一起。”
  周镇道:“明白。”
  当天夜里,院子里风声很大。
  后院的窗户缝里,隱约透出一点火光。
  很快又灭了。
  半夜,副食铺后门被轻轻敲响。
  警卫队的人递来一张纸条。
  江天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句话。
  “聋老太太屋里,又烧了一次纸。”
  第二天一早,江天去了厂保卫科。
  他没有直接找杨厂长,也没有把事情闹大。
  只是把热处理失败那天的煤料交接单、仓库帐本、小组记录、黄干事的简报修改稿,全都摆在保卫科桌上。
  保卫科科长看完,脸色一点点严肃起来。
  “江同志,你的意思是,有人改帐?”
  江天摇头。
  “不是我的意思。是帐本自己对不上。”
  仓库帐本显示,那批煤料状態合格,乾燥可用。
  小组后勤记录却写得含糊,只写“煤料六袋”。
  王老钳工的现场备註里,则有一句:其中两袋疑似受潮。
  三份记录,三种说法。
  最要命的是,仓库帐本上后来补了一行字:经覆核,煤料无异常。
  那一行字的墨色,比前后都新。
  刘海中被叫来时,腿都有些软。
  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几份帐,脸色瞬间白了。
  “我,我就是签了个字……”
  江天看著他。
  “签字之前,你看了吗?”
  刘海中嘴唇哆嗦。
  “黄干事说都是一批煤,没问题。我想著他是厂办的人,就……”
  话没说完,黄干事也被带了进来。
  他看见刘海中,先是皱眉,隨即镇定下来。
  “刘师傅,话不能乱说。你是后勤协调员,物料確认是你的职责,我只是协助记录。”
  刘海中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厂长那边等结果,让我別耽误!”
  黄干事脸色一沉。
  “我什么时候说过厂长等结果?你有证据吗?”
  刘海中张了张嘴。
  证据?
  他哪有证据。
  他以前最爱拿话压別人,如今才知道,空口说话有多没用。
  就在这时,王老钳工也来了。
  老头子平时话不多,今天却站得很直。
  “我能作证。那天黄干事来过炉房,说领导等著看结果,还催过一次。”
  黄干事脸色变了。
  “王师傅,你年纪大了,可能听岔了。”
  王老钳工冷冷看他。
  “我耳朵还没聋。”
  保卫科科长敲了敲桌子。
  “都別吵。”
  没过多久,杨厂长也到了。
  他进门时,脸色很不好看。
  “这是怎么回事?一点后勤小疏忽,怎么闹到保卫科来了?”
  江天平静道:“厂长,不是小疏忽。是两份帐。”
  杨厂长扫了一眼桌面,眉头紧皱。
  “刘海中工作粗心,批评教育就是了。项目刚开始,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刘海中一听这话,心里猛地一凉。
  这是要把锅扣他头上啊!
  他以前做梦都想被厂长点名。
  可不是这么点名。
  “厂长,我冤枉啊!”刘海中急了,“煤料不是我改的,帐也不是我补的!我就是照黄干事的话办!”
  黄干事立刻道:“刘师傅,你不能为了推责任乱咬人。”
  江天没有理会两人的爭吵。
  他把另一张纸推出来。
  “这是简报废稿。热处理失败当天,黄干事试图把失败结果写成初步成功。李知溪同志发现后,原稿已封存。现在煤料帐又出现补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不是粗心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杨厂长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江天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天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曙光工艺小组可以失败,但不能被人逼著假成功。谁想让它快点变成功劳,谁就最容易害了它。”
  这句话没有点名。
  却像刀一样落在桌上。
  杨厂长的脸彻底沉了。
  保卫科科长看了看双方,最终开口。
  “帐本先封存。相关人员暂时不要接触小组物料。黄干事、刘海中,都要写情况说明。”
  刘海中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这才明白,自己以为进了项目是沾光。
  结果差点成了背锅的。
  黄干事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杨厂长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江同志,项目重要,別把精力都放在人事纠纷上。”
  江天淡淡道:“正因为项目重要,才不能让人事纠纷毁了它。”
  杨厂长没有回头。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当晚,副食铺后院。
  周镇坐在桌边,把一份新指令递给江天。
  煤油灯下,他的脸色很沉。
  “上头的意思是,帐本要查。”
  江天接过来,扫了一眼。
  周镇继续说道:“但更要查——谁想把曙光小组,变成自己的功劳簿。”
  江天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窗外寒风吹过,院墙边的枯枝轻轻晃动。
  他笑了笑。
  “那就查吧。”
  “正好,我也想看看。”
  “这口锅,到底是谁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