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陈阳再赴晴顺
  陈大鹏被打的事,在县里传得很快。
  政府办信息科的一个小科员在柳河镇被人打了,嘴角缝了三针,肋骨挫伤——这种事在小县城里,用不了半天就能从县政府大院传到街头巷尾。
  但传到省城,需要一点时间。
  陈大鹏没想到会这么快。
  下午,电话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大鹏。”陈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平时急了很多,“你受伤了?”
  陈大鹏心里一沉。
  “姐,你听谁说的?”
  “你別管我听谁说的。你跟我说——严重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严重。皮外伤。”
  “皮外伤?”陈阳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大鹏,你跟我说实话。我都听说了——嘴角缝了三针,肋骨挫伤。这叫皮外伤?”
  陈大鹏沉默了。
  姐姐的消息比他预想的要快,也很准。
  他原本想瞒几天,等伤好一些再告诉她,说轻描淡写一些,让她不那么担心。
  现在看来,瞒不住了。
  “姐,真的没事。没伤到骨头,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谁干的?”
  “不知道。警察在查。”
  “你不知道是谁,警察也还没有查不到,那你被打就这么算了?”
  “姐……”
  “我明天过来。”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姐,你不用来。我这边没事,你工作忙——”
  “我是你姐姐。”陈阳打断他,“你被人打了,我能不去吗?”
  陈大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姐姐的性格——她说了要来,就一定回来。
  他拦不住。
  电话掛了。
  陈大鹏放下手机,靠在枕头上,盯著天花板。
  姐姐要来。
  她看到自己嘴角的纱布和脸上的淤青,会是什么反应?他不敢想。
  他从小就知道,姐姐这个人,最见不得別人欺负他。
  小时候他跟同学打架,脸上被抓了一道血印子,姐姐放学后直接找到那个同学的班级,当著全班同学的面把那个男生骂哭了。
  从那以后,学校里没人敢惹他。
  现在他二十四岁了,姐姐还是那个姐姐。
  陈大鹏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
  与此同时,省城。
  陈阳掛了电话,握著手机,心里怒气未消。
  她今天听说大鹏被打的消息时,正在开会。
  她当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掛了电话,继续开会,该说的说,该记的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心里那根弦,从那一刻起就绷紧了。
  开完会,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给陈大鹏打了那个电话。
  她了解弟弟。
  他说“不严重”,那一定不轻。
  他说“警察在查”,说明还没查到,也许永远查不到。
  他说“你不用来”,是不想让她担心,但她更担心了。
  陈阳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谁打了大鹏?
  她知道大鹏在帮何颖查柳河镇的事。
  她知道方明远在县里势力很大。
  她知道有人在省城打听何颖的背景。
  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想面对的可能性——打大鹏的人,是方明远派去的。
  陈阳攥紧了手机。
  她不是那种遇事只会哭的女人。
  在国企干了这么多年,从普通职员做到管理层,她见过太多事情,也处理过太多事情。
  她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知道怎么在复杂的关係网中找到对自己有利的节点。
  但这一次,被打的是她弟弟。
  这不是工作上的事,这是家里的事。
  陈阳转过身,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
  她想发一条消息,问问大鹏到底伤得怎么样。
  但想了想,没有发——明天就到了,当面问吧。
  有些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在微信里更说不清楚。
  她打开订票软体,订了明天最早一班去晴顺县的高铁票。
  发车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
  到达时间:八点四十六分。
  陈阳订完票,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她往包里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又塞了一盒消炎药和一盒止痛药——大鹏也许备著这些,但她还是带上了。
  拉好拉链,把包放在门口。
  明天见到大鹏,她不能哭。
  她要在弟弟面前撑住,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会哭的姐姐。
  但她心里清楚,看到他那副样子,她不一定能忍住。
  ……
  第二天上午,陈大鹏站在出站口,看著从省城开来的高铁缓缓进站。
  嘴角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白色的,贴在左脸颊上,比昨天小了一圈。
  脸上的淤青从青紫色变成了青黄色,医生说这是在消退,是好事。
  不仔细看不太看得出来,但仔细看——谁都会仔细看,尤其是姐姐。
  昨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医院复查。
  医生说恢復不错,三天后再来换药。
  车厢门开了,乘客陆续走出来。
  陈大鹏在人群里看到了陈阳。
  两人的目光隔著几十米撞在一起。
  陈大鹏看到,姐姐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脚步,走过来。
  陈阳在他面前站定,把旅行包放在地上,抬起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边转了一下,又往右边转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他。
  陈大鹏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姐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姐……”
  陈阳没有让他说下去。
  她鬆开手,低下头,拎起地上的旅行包。
  “走吧。”
  声音有些涩,但很稳。
  陈大鹏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包:“我来拿。”
  “不用。”陈阳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躲开了他的手,“你伤还没好,別乱动。”
  陈大鹏没再坚持,跟在她后面,往停车场走去。
  他看著姐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上了车,陈阳坐在副驾驶,把包放在腿上,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陈大鹏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主路。
  开出去一段路,陈阳忽然开口了。
  “谁打的?”
  “不知道。警察还在查。”
  陈大鹏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
  陈阳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
  陈大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什么?”
  “你信警察能查出来?”
  陈大鹏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信——在那个没有监控的路段、被人为中断的监控画面、没有任何痕跡的现场,警察能查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他不能说,说了姐姐会更担心。
  “姐,你在省城,怎么知道我被打的事?”
  “晴顺县有人跟我认识。”陈阳靠在座椅上,“人家打电话问我『你弟弟是不是在柳河镇出事了』,我才知道的。”
  陈大鹏沉默了,不知如何接姐姐的话。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
  陈阳下了车,拎著包,跟著陈大鹏上楼。
  打开门,陈阳走进去,环顾了一圈。
  桌上放著没吃完的药,塑胶袋里装著从医院带回来的病歷。
  陈阳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动作很利索,收拾厨房,锅刷了,灶台擦了一遍。
  陈大鹏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姐姐忙前忙后的身影。
  “姐,你不用……”
  “我不用什么?”陈阳头也没回,继续擦灶台,“你被人打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能安心吗?”
  陈大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阳把抹布放下,转过身看著他。
  “大鹏,你坐下。”
  陈大鹏在沙发上坐下来。
  陈阳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的脸。
  她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大鹏。”她的声音有些涩,“你这是在玩命。”
  “姐,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为什么非得是你?”
  陈大鹏沉默了。
  他想说“因为何县长信任我”,想说“因为我查到了別人查不到的东西”,想说“因为我想帮她,她做的事情是对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理由在姐姐的眼泪面前,都显得苍白。
  “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別担心。我没事。”
  “没事?”陈阳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又压了下去,“嘴角缝了三针叫没事?肋骨挫伤叫没事?那什么叫有事?”
  陈大鹏语塞了,他没办法反驳姐姐。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何颖呢?她知道你被打吗?”
  “知道。”
  “她什么反应?”
  “她连夜赶过来看了我。”
  陈阳沉默了几秒。
  “她说什么了?”
  “她说『对不起』。”
  陈阳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大鹏。”
  “嗯?”
  “你觉得,她应该跟你说『对不起』吗?”
  陈大鹏想了想。
  “不是她的错。”
  陈阳看著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
  “你还是这么护著她。”
  “我没有……”
  “你有。”陈阳打断他,“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这么护过一个人?还是一个姑娘?”
  陈大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阳看了他几秒,摇了摇头,站起来。
  “行了,不说了。”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空空荡荡,只有几颗鸡蛋和半袋掛麵。
  “你这两天吃的什么?”
  “外卖。”
  陈阳关上冰箱门,拿起桌上的钥匙。
  “我出去买点菜。你別乱动,在家待著。”
  “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陈阳走到门口,穿上鞋,“你这样子出去,別人还以为我打你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大鹏坐在沙发上,看著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
  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中午,陈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碗小米粥。
  陈大鹏坐在餐桌前,看著满桌子的菜,鼻子有些发酸。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在柳河镇的时候跟著审计组吃食堂,回到县城不是外卖就是泡麵。
  “愣著干嘛?吃啊。”
  陈大鹏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著。
  陈阳坐在对面,端著粥碗,看著他吃。
  “大鹏。”
  “嗯。”
  “上次,我跟何颖谈了。”
  陈大鹏的筷子顿了一下。
  “谈什么?”
  “谈你。也谈她。”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著姐姐。
  陈阳放下粥碗,语气很认真的说。
  “我问她,对你是不是认真的?”
  陈大鹏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怎么说?”
  “她说『是』。”
  陈大鹏没有说话,嘴巴里嚼著排骨。
  陈阳没有催他,端起粥碗慢慢喝著。
  “姐。你还问她什么了?”
  “我问她,能不能保护好你。”
  “她怎么说?”
  “她说——『只要我在晴顺县一天,就不会让大鹏出事。』”
  陈大鹏沉默了,这是何颖对姐姐的承诺。
  但她没有保护好他——他已经被打了,嘴角缝了三针,肋骨还疼著。
  “姐,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我能看出来。”
  陈大鹏低下头,盯著碗里的粥。
  “那你怎么说?”
  “我说——如果她是认真的,我不反对。但她要能保护好你。”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姐……”
  “你先別说话。”陈阳放下粥碗,“听我说完。”
  “你说。”
  “我这次来,不是来怪你的,也不是来怪何颖的。”陈阳看著他,声音柔和了一些,“我是来告诉你——大鹏,你是我弟弟,我不能看著你出事。不管你跟何颖之间是什么关係,不管你在帮她做什么事,你要记住——你自己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陈大鹏的鼻子有些发酸。
  “知道了,姐。”
  陈阳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吃饭吧。菜凉了。”
  陈大鹏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口粥喝完,又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很香,是他从小到大吃惯了的味道。
  姐姐的手艺,从来没变过。
  但此刻,他却吃的没有那么开心,心里想著另外一件事。
  他和何颖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
  至少在他、何颖、姐姐三人之间不是秘密了。
  可是,何颖到现在都没有当面跟他明说。
  就这样藏著掖著……
  “或许,她有她的难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