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今生,他终於可以看见她了
  泪水朦朧了谢轻时的视线,她的面容也变得不太清晰了,可他仍然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像是要將她的模样永远地记住。
  他不知道这张脸是否和四百年前的太初女帝一样,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容顏。
  他曾在心里描绘过她的形象,应当像是龙,盘旋而起,吟啸声可震九州。
  也应当像是凤凰,展翅飞起后,可遮天蔽日。
  而当她真正的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得以拥有看见她的权利时,她又是如此鲜活、有顏色、有温度。
  她其实救了他不止一次,还是在同一天內。
  太初女帝亲自来到临苏,消息如同长了眼一样,传遍了整座城池。
  他被她救了的事情自然也瞒不过他的母亲,在他和友人分別后,刚一回到他的院子里,便被他母亲派来的侍从控制住了。
  匕首贴在了他的脸上,似乎在寻找著一个下手的好位置。
  他默了一默,轻声问:“您已经要走了我的眼睛,还要取走我的脸么?”
  他的眼盲其实並非是天生的。
  六岁那年,他吃了一碗他母亲端给他的生辰面,第二天一早就看不见太阳了。
  仅仅只因为年满六岁的谢氏子孙都要前去宗老会面见族长,若是能力出眾得以被族长选中,未来必然得到家族的重点培养。
  可谢氏子嗣眾多,他也並非嫡系,名额有限,他母亲不想让他夺了他兄长的位置,便用药毒瞎了他。
  彼时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人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视觉的消失让他的听觉更加灵敏。
  十五岁那一年,一曲《东风散》,让他名声大震。
  家族宗老闻讯赶来,震惊於谢家竟有如此天才,但也都扼腕嘆息说他怎么就没有一副好眼睛。
  后来,他又因为容貌出色,他得以位列四大公子。
  这些年他母亲见他无心建功立业,心中只有一把琴,於是在表面上仍与他母慈子孝。
  他也知道为什么他母亲今天会来,因为女帝救了他。
  果然,这句话让他母亲勃然大怒,但她声音还很柔和:“轻时,別怪娘,你这张脸太过惹眼,男子汉大丈夫,脸上有了伤疤反而更为阳刚,娘都是为了你好。”
  他没有挣扎,很安静。
  他想,如果他能够死去,也是极好的。
  可设想中的疼痛並没有出现,有风袭来,將匕首直接震成了粉末,两个侍卫更是昏了过去。
  他母亲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尖叫一声。
  有声音淡淡道:“谢家,倒是让朕看了一齣好戏。”
  他抬起了头,面前仍是一片漆黑,无光亦无影。
  可他知道,那位女帝就站在他的面前。
  “陛、陛下……”他母亲仍瘫软在地,说话都不利落。
  闻讯赶来的谢家宗老们大惊失色,惶恐万分,当即就要跪下:“陛下息怒!”
  “和你们无关,不必慌张。”她並未怪罪宗老们,更不让他们下跪。
  宗老们鬆了一口气的同时,也都十分惊讶。
  女帝如此通情达理,这和传闻中的暴君形象十分不符啊!
  “谢轻时,长得的確不错。”他听见她问他,“你天生就是个瞎子吗?”
  他沉默片刻,才说:“稟陛下,六岁那年,误食了某种食物,故而患上了眼盲症。”
  她扬声:“误食?”
  他母亲如梦初醒:“对,陛下,这孩子总是贪吃,总是教育他不要吃那么多,到时候会误事,谁曾想……”
  她的声音顷刻转冷,笑意尽失:“朕没有在问你。”
  他母亲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都在颤抖:“陛下……”
  可她忽然又笑了,不紧不慢地问:“知道欺君之罪,会是什么下场吗?”
  他母亲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低著头,根本不敢说话。
  “你不敢说,那朕就替你来说。”她背负双手,神情冷淡,“你在他六岁生辰时吃的那碗面中下了毒,你知道他从小未得到过你的怜爱,一定会吃完那碗面,他瞎了,你满意了。”
  他母亲的瞳孔放到最大,面上只剩下了惊恐。
  她还在说:“今天,朕救了他,你怕朕重用他,於是故技重施,要毁了他的脸,当真是一位好母亲啊!”
  谢轻时从未想过,他当年的委屈、伤心和怨愤竟然在十二年后得到了平反。
  他甚至不清楚她到底是怎么知道,又怎么查证的。
  他更不理解她怎么会为了他去查过去那么久的事情。
  他又听到她笑著问他母亲:“长子是亲生的,二子就不是了吗?”
  这句话让宗老们也都心惊胆战,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杀父弒兄,是因为被父兄逼近了绝路?
  当一切被揭露,他母亲绝望地哭出了声,不断地磕头喊著饶命。
  明明是能够裁决生死的帝王,可她竟询问他的意见:“你的意思呢?”
  这更令宗老们更震惊。
  他回神,低声说:“请陛下允许我和她断绝关係,此生永不相见,只当还了她的养育之恩。”
  “嗯,准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听说你擅长音律,有兴趣做朕的太常寺卿吗?”
  这句话一出,让谢家上下都震惊了。
  “陛、陛下!”一位宗老倒吸了一口气,“轻时这孩子眼盲,如何担得起这么重要的职位?何况他今年不过十八,年岁也尚浅……”
  “年岁尚浅,不过十八?”她仍笑著,“你们的意思是说朕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
  一片死寂。
  宗老们这才想起来这位帝王登基的时候,也就是十八岁这个年纪。
  想必今日她来谢家,点名指姓让谢轻时当太常寺卿,不是询问,而是通知。
  她不再看宗老们,再次问他:“所以,你愿意吗?”
  自从瞎了之后,他从不敢再想建功立业的事情,因为他知道他不配。
  毕竟他是一个瞎子,行动总归不便,又有谁敢用他呢?
  可现在,机会就摆在他的眼前。
  只要他答应,他就可以实现心中的抱负、一展宏图,为大玄的建设出一份力。。
  谢轻时的声音很轻:“愿意的。”
  “不愿意也没关係,朕看上了的人,始终是朕的。”她起身,“既然愿意,那就收拾收拾东西,跟朕走吧。”
  她总是这样的雷厉风行,想什么,就要做什么。
  谢轻时还是没有忍住问:“陛下九五之尊,而臣……臣只是空有虚名,为何您会亲自前来?”
  “因为老师同朕说,我九州有四大公子,各有所长,旗鼓相当,只不过谁也不服谁,难以全部收为己用。”她语调懒懒的,“得一人不算难事,可得四人难如登天,既然如此,朕想试一试,看看是不是真的这么难。”
  谢轻时怔住了:“臣……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那么你现在听见了。”她最后说,“谢轻时,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太常寺卿了,既为大玄男儿,不要让朕失望。”
  他感觉到眼眶有些沉重酸涩,有眼泪砸在了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皱眉问他:“你怎么了?”
  这四个字也再一次跨越四百年而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能够看见她的相貌和神情。
  谢轻时轻声说:“能看见您真正的模样,是上天赐予我这一世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