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符籙
  刘长老拿起裁刀將石桌上摊开的黄纸给一张张地裁剪成了三指宽的长条。
  裁剪完后,他捏起一张黄纸看了看,边缘整齐,纸面粗糙但质地均匀。
  他满意地点点头,將其叠好用方块压在桌面上。
  刘长老又取出一个小碟子,將几滴透明的液体倒入碟面上,又掺了些金粉和血色颗粒混入,然后用一支竹籤插入,缓缓搅动。
  金粉和血色颗粒在液体中缓缓化开,渐渐变成一种暗沉的红色,在晨曦下泛著微微的淡金光泽。
  刘长老一边调著墨,一边开口说道:
  “当年你师祖教为师画符时,曾说过一句话。”
  “他说『罡气是符的血肉,符纸是符的筋骨,心意是符的神魂。三者缺一不可。』”
  说完他低头打量一下朱墨的色泽,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將盛著朱墨的小碟子给放在一旁,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符笔,轻轻地吹了吹笔端的毫毛。
  陈渊眼神凝视著那支符笔,黑色的笔桿,银色的笔毫,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製作的,看上去就颇有年代感。
  这时候刘长老捏著符笔,调整了握姿后便左手按住黄纸,右手提笔沾墨,接著將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之处。
  到这一步后,他没有立即动笔,而是深吸一口气:
  “看好了。”
  说完他便开始动笔描绘起来。
  陈渊忽然感觉到师傅身上的气势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某种变化。
  他当即凝视著师傅的一举一动,瞧见有一层无形的气体从师傅的手掌心冒出,宛如溪水般沿著指尖流淌没入符笔中,再从笔尖处晕开的朱墨一併灌入黄纸上。
  刘长老第一笔画开,中间就不再有丝毫停顿,显然是打算一笔画到底。
  陈渊见到符笔的笔尖在黄纸上划过,留下一道纤细的暗红色线条,直接渗入纸张中。
  隨著刘长老一点点勾勒,纸张上缓缓呈现出一个古怪玄奥的图案。
  先是轮廓,再接著填充细节,一个神秘的符號渐渐成型,整个过程虽慢但很稳。
  陈渊见了大为震撼。
  『罡气离体,师傅是在用罡气融入其中,以气画符。』
  他想起师傅曾隨口提过的话。
  符籙之道的根基,在於罡气的运用。
  以自身罡气灌注笔端,导入符纸之中,方能成符。
  接著陈渊屏住呼吸认真观摩,生怕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这时候院子里忽地安静起来,静到陈渊都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下一瞬,那连贯的沙沙声突然中断。
  刘长老的眉头微微一皱,望著那张符纸,纸面上原本流畅的线条笔跡在某个转折处停住了。
  就这一断,使得原本快要完成的某种符號出现了间隙。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纸面上那些勾勒得暗红线条,顏色迅速暗淡,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灰烬,从黄纸上簌簌飘落。
  接著那张黄纸也迅速褪色,变得发白。
  失败了。
  陈渊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刘长老却是脸色平静,他先是放下笔,再伸手將桌上那张废掉的符纸揉成一团扔到旁边,又重新抽出一张新纸铺上,接著提笔粘墨,重新画。
  这一次刘长老脸色更加凝重,他画得比刚才更慢,笔尖的毫毛几乎是在纸面上一点点的蠕动。
  陈渊望著师傅周身流光溢彩,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似乎画出的每一笔都倾尽了全力。
  隨著他的描绘,纸面上一条条暗红线条勾勒而出,再次形成一个奇特的符號。
  那道符號也越来越饱满,眼看就要彻底成型之际,刘长老挥舞笔墨的动作倏的一顿,再次断了节奏。
  纸上的硃砂线条猛地一暗,化作一片灰烬。
  又失败了。
  刘长老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他心中有些烦闷,这是他第一次在徒弟面前演示,偏偏今天状態不是很好,手感也欠佳。
  盯著那张废掉的符纸凝望片刻,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丟人。』
  旁边的陈渊自是不知师傅心里在想什么,此刻他的目光上移,瞥见师父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画一张符好难啊,连师傅都失败两次了。』
  陈渊在心里忍不住想著。
  他也不敢出声打扰,索性像个木头一样静默旁观。
  刘长老沉思一会,接著闭眼调息,片刻后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握著符笔却没有急著落笔,而是感受自身体內罡气的流转。
  这时,松林中刮来一阵风,吹动黄纸一角。
  下一瞬,刘长老的左手按下,抚平黄纸,右手也开始握著符笔落下,开始绘画。
  这次反而一气呵成,笔尖在黄纸上一划到底,迅速勾勒出一个完整而繁复的图案。
  当最后一笔收锋之时,整张符纸似乎都亮了一下。
  成了。
  望著这一幕,刘长老轻轻吐出一口长气,然后把符笔搁在笔架上,低眸端详著自己画的那张清心符。
  他微微点头,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渊儿,这清心符虽只是最低阶的符籙,但绘製起来也颇为费力,前后工序一点都马虎不得。”
  他说著將符籙拿起,小心地放进敞开的木盒里,然后继续说道:
  “这调墨需得三滴无根水,再配一钱硃砂粉和兽血胶搅拌均匀才成。”
  “还有这符笔,笔毫取自狼毫银锋,符纸也是上了年份的陈桑皮黄麻纸。”
  “这些都准备齐全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画符。”
  刘长老边说边继续重复先前步骤,开始接著画符:
  “记住,画时意须先行,笔须后至,而且从起笔到收笔,这中间整个过程,罡气一定不能断。”
  “罡气一断,这张符就废了。”
  “就像你刚才看见的那样。”
  陈渊將师傅说的每一道工序都记在心里,然后一直等他画完这张符后,才开口问道:
  “师傅,这符……怎么才算是成了?”
  刘长老用手轻轻捧起刚刚画好的第二张符籙,递给陈渊:
  “你拿著就知道了。”
  陈渊双手接过符籙,在入手的瞬间,他便感觉到某种异样。
  从手心处传来一阵淡淡的清凉,接著那股凉意顺著手掌缓缓蔓延,让他的头脑也为之一清。
  陈渊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都更为敏锐了,仿佛得到了某种增益。
  “这就是清心符。”
  刘长老淡笑:
  “將此符贴身佩戴可静心凝神,亦可助人安神入眠,对武者也大有裨益。”
  “你手上的这张品质尚可,效果足够维持个把月。”
  陈渊闻言低头凝望掌心上的符籙,淡黄的纸面上由一条条暗红色线条组成的图案,在晨曦下泛著微光。
  他抬头问:
  “师父,像这样的符,您一天能画几张?”
  刘长老微微沉默,旋即竖起三根手指。
  “三张?”陈渊心中疑惑。
  刚刚师傅当著他的面画了四次,成功了两次,这成功率不低啊。
  刘长老瞧出他的想法,当即哼了一声:
  “你以为为师画一张符很容易吗?这些材料就不提了,光是损耗的罡气就需要好些时间才能恢復。”
  “而且刚刚是为师状態好,才能连著成功两张。”
  “换做运气不好的时候,一整天画不出一张也不是没有的事。”
  “况且以为师如今的身子,最多连著画四次便吃不消了。”
  说到这刘长老嘆息一声:
  “老了,不行了。”
  陈渊摸摸鼻子。
  每次师傅感慨之时,他都不知道说些什么,乾脆一如既往的沉默。
  刘长老也不以为意,他开口讲述起自己画符的缘由:
  “每逢岁末,观里都要向皇宫进献一批符籙。”
  “今年轮到为师主笔。”
  “这次总共需要三十六张清心符,外加十二张辟邪符和六张安神符。”
  “量虽然不大,但时间紧凑了些。”
  “故而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为师是没空盯著你练功了。”
  陈渊点头:
  “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