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效率
  郑在元一直以为自己见过的事够多了。
  没想到,第一次在一个舞蹈室里见到了“效率”两个字怎么写。
  深夜,练习室里已经跳了不知多少遍。
  何旭站在镜子前,双手叉腰,汗顺著下巴往下滴。
  “停。”
  所有人立刻定住。
  何旭没放音乐,自己嘴里“噠噠噠”地打拍子,一边打一边走位,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弧:“阿kun,你这里往左多走半步,跟一恆错开。”
  阿kun点头。
  何旭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副歌,从『blade』那一拍进,重拍一起。大周你慢了,小飞你快了,重来。”
  没有废话。
  音乐再响,六个人重新动起来。
  郑在元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咖啡凉透了,一口没喝。
  他见过快节奏的编舞,没见过这种——何旭几乎不需要完整句子,一个字、一个手势,六个人就能同时调整。
  “手。”
  大周立刻把手臂抬高五度。
  “头。”
  小飞偏头的角度变了。
  “间距。”
  三个人同时挪了半步。
  郑在元看得后脑勺发麻。
  这段副歌走了一遍,何旭没叫停,直接跟著跳进去,一边跳一边喊:“阿kun,核心!大周你別看地板!小飞,肩膀放鬆——沈一恆!”
  沈一恆的转体落地刚站稳,何旭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你转体多了。”何旭面无表情,丝毫不给他面子,“说了多少次了?从出道前说到现在还没改?!”
  沈一恆嘴唇动了动:“我没——”
  “你有。”何旭打断他,“再来,这段跳到我满意为止。”
  沈一恆把话咽回去,重新站到位置上。
  大周偷偷看了沈一恆一眼——那个在舞台上呼风唤雨的顶流爱豆,此刻被骂得跟孙子似的,一个字不敢反驳。
  郑在元把凉咖啡放到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群人太熟了。
  何旭骂人的时候,没人觉得被冒犯。
  何旭只吐一个“手”字,所有人都知道是哪个动作的哪只手。
  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音乐没停过。
  何旭的嗓子更哑了,但嘴没停过。
  “重拍,早了,再来!走位,撞了,间距!手!腿!沈一恆你核心!”
  沈一恆咬著牙,一声不吭,一遍一遍地跳。
  跳到第十七遍的时候,何旭先撑不住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喉咙里翻涌上来,他偏过头,用手背挡住嘴,咳得整个人弓了下去。
  音乐还在放,但没有人继续跳。
  沈一恆第一个衝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水。”他转头喊了一声。
  大周已经从墙角把水瓶递过来了。
  沈一恆接过,拧开盖子,递到何旭面前。
  何旭支著膝盖,一时半会咳得停不下来,好不容易喘了两口气,接过了水,又咳了几声,才缓过来。
  他的眼眶泛红,嗓子哑得几乎只剩气声:“不行了,歇会。”
  六个人原地解散。
  郑在元看著他们一边喝水一边还在比划动作,看著何旭靠在墙边闭著眼,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拍——
  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龄上的老。
  是认知上的。
  他从晚上八点就在这间练习室里了。
  亲眼看著何旭趴在地上,手里拿一只铅笔,写写画画,纸上潦草地画满了队形走位图。
  画得难看极了,但每一个箭头、每一个数字、每一条虚线都清清楚楚。
  “一恆,过来。”何旭把纸往地上一铺,蹲下来,“这是主歌的走位。你一號位,大周三號位,阿kun五號位——”
  他拿著笔在纸上点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大周一眼:“你看得懂吗?”
  大周凑过来看了两秒:“……看不懂,什么鬼画符?”
  何旭深吸一口气,把笔塞到他手里:“那我走给你看。你跟著画,画一遍就记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练习室中央。
  “没有demo,我先走一遍空位。你们看著,记住自己的位置和轨跡。”
  没有音乐,没有队形,甚至没有完整的动作。
  何旭就那么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走了一遍。
  左脚,右脚,转身,交叉,后退,侧移。
  他嘴里“噠噠噠”地打著拍子,步伐快得像在跑。
  但每到一个关键节点,他就会停下来,转头看一眼对应位置的队员:“这里你跟我交叉。”“这里你从后面绕过去。”“这里你停两拍再动。”
  一遍走完,他回到起点。
  五个人一起点头。
  “好,那走一遍,郑老师麻烦帮忙看一下行不行。”
  郑在元连忙点头答应——儘管他还没看明白那张走位图。
  效率。
  绝对的效率。
  每一个判断都精准到令人髮指,每一个指令都简短到只剩一个词,但所有人都听得懂。
  这种效率,不是天赋。
  是成千上万小时的训练、无数次试错、无数场实战,在一个人身上淬炼出来的本能。
  从开始到凌晨一点,大家只休息了两次。
  第一次是何旭自己咳得站不住。
  第二次是阿kun的脚踝旧伤有点反应,何旭看了一眼,说了句“冰敷十五分钟”,然后所有人原地坐下,该喝水喝水,该拉伸拉伸。
  十五分钟一到,何旭站起来。
  “继续。”
  没有人抱怨。
  大周靠在墙边,一边往嘴里灌运动饮料一边跟小飞嘟囔:“何老师是不是铁打的?他嗓子都那样了还能喊?”
  小飞白了他一眼:“你第一天认识何老师?”
  大周闭嘴了。
  第六个小时,整支舞已经完整顺下来了。
  六个八拍的主歌,八个八拍的副歌,四个八拍的bridge,还有结尾的收束。
  动作、走位、队形变换、互动点位,全部確定。
  何旭把所有人叫到镜子前:“从头到尾,完整跳一遍。不停,不纠正,跳完再说。”
  音乐响起。
  六个人同时动起来。
  何旭在完成动作的同时,目光追著镜子里每一个人的轨跡。
  音乐结束。
  六个人气喘吁吁。
  何旭喘完之后,给出改动。
  “大周,第二段副歌转身,去掉。”
  大周点头。
  “小飞,bridge部分你慢了。”何旭的声音沙哑,“你跟阿kun的间距从三步拉到四步,给你留出反应时间。”
  最后,何旭看向沈一恆。
  “我知道。”沈一恆先开口,“转体的角度。”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可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这段跳得没问题。”
  沈一恆愣了一下。
  他跟在何旭身边这么多年,听过无数次“再来一遍”,听过无数次“重来”“不对”“不行”。
  但“可以了”这三个字,何旭从来不说。
  何旭只会说“还行”“凑合”“能看”。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那录demo?”他问。
  “录。”何旭转向角落里站起来的郑在元,“郑老师,麻烦帮我们看著机位,走一遍完整的。”
  郑在元点头,走到摄像机后面,调整了一下角度。
  何旭环顾了一下练习室,发现少了点什么。
  “帽子和口罩。”他说,“谁有?”
  老袁从包里翻出一顶黑色棒球帽扔过来,小飞递过来一个还没拆封的黑色口罩。
  “何老师你遮脸干嘛?”大周问,“你这张脸又不丑。”
  “这不是丑不丑的问题。”何旭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又拆开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练习生看到这张脸,会认出我。”
  “认出你怎么了?”大周没反应过来。
  何旭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隔著口罩都带著嫌弃。
  “我是选手。”他说,“选手给选手编舞?说出去像话吗?”
  大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一恆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何旭说得对——练习生不知道。
  至少目前,他们还不需要知道。
  何旭站到镜子前,帽檐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上挑的眼睛。
  “开始吧。”他说,声音透过口罩闷闷地传出来。
  音乐响起。
  凌晨两点三十八分,《blade》新编舞demo,录製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