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副本:《黄老太过寿》(九)【打赏加更】
  两人走到停尸床边,杨鹤轩仔仔细细数了七张黄符纸,垫在门板床下面。
  尸体被盖得很严实,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只能看出一个瘦小的轮廓,是老太太的身形。
  按说一个乾瘦的老太太,撑死了也就七八十斤,抬起来应该不费什么劲。
  “我抬头这边,你抬脚那边。”
  林建国低声吩咐,“听我口令,一二三一起用力,稳著点,千万別晃。”
  “好。”
  杨鹤轩搓了搓手,伸手抓住了木板床的边缘。
  木板潮得厉害,抓在手上跟泡了水似的,冰得人指尖发麻。
  “一,二,三!起!”
  两人同时用力。
  但预想中的轻飘没有出现。
  木板床沉得像被人焊在了地上,林建国憋了一口气,脸都涨红了,但也只抬起来不到一寸。
  杨鹤轩胳膊上的肌肉都绷得死紧,愣是没抬动多少。
  “怎么这么沉?”他压低声音,满是不可置信,“一个老太太怎么能这么沉?!”
  说句不太尊重的话,他老家过年杀年猪都没这么难抬。
  別说七八十斤,这感觉,少说也有两三百斤。
  像是床底下坠著千斤秤砣,又像尸体里灌满了铅水。
  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老家有个说法,说是要是冤死枉死的人,死了以后不愿意下葬,灵魂就会坐在尸体上故意往下压,不叫人抬起来。
  也有一种说法,说死得不甘心的人,临死前一口怨气聚在身体里,尸体会变得异常沉重。
  看来这老太太的死八成有问题。
  想到这,林建国仿佛能看见个死气沉沉的老太太,盘著腿坐在白布上瞪著他。
  “別说话,再加把劲。”林建国咬著牙,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慢慢抬,別晃。”
  两人再次憋足了劲,胳膊上青筋暴起,才一点点把木板床抬离地面。
  沉。
  像抬著一块实心的铁疙瘩,每挪一寸都费劲。
  杨鹤轩额头上汗如雨下,但仍然记掛著线索,咬著牙一步步慢慢往外挪。
  林建国走在前面,倒退著走,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生怕踩错步子摔了尸体。
  里屋门槛有点高,他往后退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地上的纸灰堆,整个人晃了晃。
  他这边的床板猛地一斜,床头那边往下沉了寸许。
  盖在尸体头上的白寿被“唰”——地滑下来一大截。
  林建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被子滑到了下巴处,露出了老太太的脸。
  一张皱巴巴的、灰青色的脸,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嘴唇乾瘪地往里陷著。
  而本该紧闭的双眼,此刻却是睁著的。
  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黄眼睛,眼球浑浊发黄,眼尾拖著两道暗红的血痕,像哭出来的血泪。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直勾勾地盯著他。
  更诡异的是,老太太的嘴角,微微往上扬著。
  像是在笑。
  这具尸体在笑。
  林建国的呼吸瞬间停住了,心臟猛地一缩,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顺著脊椎往脑子里钻。
  老话都说,寧听鬼哭,不见鬼笑。
  说的就是带笑的鬼比一直哭的鬼厉害的多,都是厉鬼。
  黄家老太太不能是成厉鬼了吧?
  ……
  ……
  “林叔?怎么了?!”
  杨鹤轩见林建国突然僵住不动,脸色惨白,心里也发慌,赶紧小声喊他。
  林建国猛地回过神,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他咬著牙,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把寿被往上拉,重新把尸体的脸盖好。
  “没事。”
  林建国没说自己看到了什么,壮著胆子道,“脚下绊了一下,继续走。”
  最后,两人咬著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於把尸体抬到了灵堂的旧门板灵床上。
  灵床是两块旧门板拼的,糙得很,边上还带著木刺。
  杨鹤轩放下床脚,腿都累软了,扶著灵床大口喘气:
  “我的天呀……这老太太也太沉了……邪门得很……”
  “別胡说。”
  林建国厉声呵斥,生怕刚刚那一幕再度上演,转头又问一直趴在地上哭的俩小孩儿要了一炷香,敬给老太太。
  礼多人不怪。
  心存畏惧总是没错的。
  下一秒,两人眼前同时浮现出一段水墨字:
  【支线子任务1:“抬尸”完成。完成度:良好】
  【获得线索碎片:“黄老太死时体重骤增,尸身沉重异常,疑似怨气凝身,死有不甘”。】
  【真相解谜进度+10%】
  任务完成。
  杨鹤轩鬆了口气,林建国跟他互相扶著,几乎是逃跑一样往外大步走。
  两个孩子头也没抬,依旧在“呜呜呜”的哭。
  ……
  ……
  林建国和杨鹤轩从停尸屋出来,脸色都不太好。
  剩下的玩家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听见“人头鼠”“千斤重”这些情报,几个人都直抽冷气,刚放下一点的心又高高提了起来。
  第一个任务就这么诡异,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玩意?
  “我跟阿莎去。”
  苏雅拎过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寿衣包,主动开口。
  黄家送过来的寿衣看著十分精致,藏青色的布料上绣著金线福寿纹。
  料子硬邦邦的,摸起来却像浸了水的纸壳。
  仰阿莎脸上没什么惧色,反而带著点淡淡的悵然,跟周围人的惊慌格格不入。
  “你怕不怕,怕的话你等会儿跟在我旁边。”
  苏雅牵著小姑娘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也看到了还在磕头的一对童男童女。
  “不怎么怕。”
  仰阿莎摇摇头,声音轻轻的,“我阿妈走的时候,是我给擦的身子,穿的寿衣。
  我奶奶也常说,人死了就剩一把骨头,不会害人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其实我还盼著这世上有鬼呢,真有,就能问问我阿妈,当初怎么就看上我阿爹了。”
  ——她阿爹又懒又馋又爱喝酒,连猪都懒得喂,之前扶贫干部发的才两个月大的猪苗,都被他煮了吃。
  她阿妈是病死的。
  临死都惦记著她身上的棉裤没缝好,冬天没衣服穿。
  仰阿莎说的很轻,语调也平,但苏雅就是听出了几分辛酸。
  “你有手机號吗?微信或者qq號也行?”
  苏雅捏了捏她的手,认真道:“等我们出去了,官方一定会联繫你的,到时候你来找我,我帮你问问上学的事。”
  “真噠?”
  仰阿莎脸上不自觉升起光,兴奋地点点头:“苏雅阿姐你真是好人。”
  “我们一定能出去的。”苏雅深吸一口气,提醒道,“小心点。”
  “嗯。”
  两人捧著寿衣,站在尸体旁边。
  白寿被松松垮垮搭在尸体身上,勾勒出瘦小的人形。
  苏雅不敢深想,怕越想越慌。
  她快步走到床边,把寿衣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强忍恐惧,按照任务提示开始穿衣。
  民间喜丧的规矩,寿衣要穿七层,取“七七轮迴”之意。
  最里,是白色的粗布衫,外面一层一层套青、蓝、红三色的褂子。
  最外面才是是绣福寿纹的藏青寿袍,还有寿裤、寿袜、寿鞋。
  一套穿下来,繁琐得很。
  苏雅伸手轻轻掀开了盖在老太太脸上的白布,还是害怕。
  尸体双目紧闭,眼皮塌成两道褶皱。
  灰青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颧骨高凸,脸颊凹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嘴唇乌紫,抿成一道细线,看不出喜怒。
  是闭著眼的。
  两个人悬著的心稍稍落了点。
  ——也许是林建国刚才看花眼了,或者是光线暗,情绪紧张下他看错了。
  “我来穿袖子,阿姐帮我扶著点。”
  仰阿莎看出了苏雅的害怕,先拿起最里面的白粗布衫,轻轻托起老太太的胳膊往袖子里套。
  尸体的胳膊硬得像冻住的树枝,关节僵著,掰都掰不动。
  仰阿莎指尖贴在冰冷的皮肤上,一点都不怯,慢慢顺著关节的方向揉:
  “阿姐我跟你说,我奶教我的,人死了邦邦硬,揉一揉软和了才好穿衣服。”
  苏雅欲哭无泪。
  这种冷知识她一点儿也不想了解好吗?
  原来一群人里,最勇敢的是年纪最小的仰阿莎。
  但她该认怂就认怂,安安静静帮忙打下手。
  尸体太凉了。
  虽然副本里是冬季,可这具身体的温度,不像刚死三天。
  反倒是像在冰窖里冻了半个月——有点像她妈冰箱里冻的那块殭尸肉的手感。
  ……
  “呸呸呸,莫怪莫怪,童言无忌。”
  苏雅赶紧双手合十道歉,一边仰阿莎则一边给尸体系扣子,一边小声说:
  “我阿妈走的时候病了大半年,也才八十多斤,她看著,连七十斤都没有。”
  老太太太瘦了。
  胳膊细得像枯柴,骨头稜角分明,几层寿衣套上去,空荡荡的撑不起来。
  华丽精致的寿衣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套在一根木棍上。
  “估计是病了很久。”
  苏雅低声接话,注意力都放在手上,儘量不去看老太太的脸:
  “四个儿子,日子个个都过得这么好,住洋楼开汽车,怎么把老人饿成这样。”
  她咋摸出来一点味道。
  后屋应该是黄老太太住的地方。
  一些摆设,陈列,都是老人会用的。
  ——黄家大院看著气派,四个儿子穿金戴银,甚至花大价钱摆流水席,亲娘却瘦成了一把骨头,这说出去谁信。
  仰阿莎没接话。
  山里这样的事多了。
  儿子们发达了,老人留在村里受穷,死了倒大操大办,说是喜丧,到底是真孝顺还是装样子,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葬礼从来都不是给死人办的。
  人死了,两眼一闭,黄土一埋。
  葬礼办得再风光,儿女们哭得再悽惨,死者也看不到,听不到了。
  哦,你要能变成鬼,那就另说了。
  ……
  ……
  两人刚开始还有些手生,但后面慢慢默契起来。
  从里衣到外袍,从寿裤到寿袜。
  她们动作很轻,屋子里静得只剩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有两个孩子的哭灵声。
  苏雅偶尔抬眼,能看见老太太皱巴巴的脸。
  双目紧闭,嘴角平著,没什么表情。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嘴角在慢慢往下撇,像越来越委屈,越来越怨。
  苏雅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只闷头继续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