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副本:《伦敦死亡地铁》(八)
  加班的打工人,怨气堪比厉鬼,邪剑仙来了都得喊声“前辈”。
  被文字丝线操控的女尸速度越来越快。
  无数刚才还收割人命的鬼魂,此刻安安静静趴在地上,像是被风压弯的芦苇。
  第三节,第五节……
  一路走过去,一路“採摘”。
  除了初始投放的副本npc,以及死亡玩家生成的新生怨灵,其余多出来的鬼魂全都被视作“素材”,被收割了个乾乾净净。
  三百七十二只鬼魂,不多不少,全塞进了素材库。
  副本的容纳值,终於回落到了安全线以下。
  文字提醒慢慢消失。
  这也意味著,失控的副本重新稳定了下来。
  宋末撑著下巴,看著副本状態陷入沉思:
  差亿点点就翻车了。
  就像荆軻裹在地图里的那把匕首,真正潜藏在水面之下的危机,正在一点一点浮上来。
  宋末原本以为,【编剧】系统对她的督促,只有不断减少的寿命值和点亮全身穴位图。
  但现在看来,这只是冰山一角。
  未经编辑的限定副本会出现在现实。
  霓虹东京百鬼夜行、哭泣的拉罗娜出现在德州、泽西恶魔当眾狩猎食人。
  然后就是这次的伦敦副本吸引了无数非副本npc,导致进入副本的玩家团灭,副本差点出现在现实。
  想想吧,一辆载满鬼魂和凶残幽灵的死亡列车,如果出现在闹市中心——
  无形的压力落了下来。
  宋末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得留个后手啊……不能每次出事都消耗大量编剧点改写结局。”
  她是农场主,羊圈里出现了外来的野山羊,疯狂撕咬绵羊,影响收成怎么办?
  那就放几条牧羊犬进去。
  牧羊犬忠於农场主,绝不背叛,可以驱赶饿狼,同时也会捕捉那些钻进来袭击绵羊的野山羊。
  想到这,宋末看了一眼留存不多的编剧点,抬手生成一大串文字:
  ……
  ……
  顶著妮娜脑袋的女尸,回到了最初开始出现的地方。
  第一节车厢里,赵蔚来等人的尸体还落在地上。
  尸体空洞的眼直勾勾望过去,“看”了一眼其余那些玩家的尸体。
  整个副本的时间,突然停了。
  前一秒还在往下滴落的血珠,悬在了半空中。
  掉在地上的头颅,脸上还残留著惊恐的表情。
  翻飞的书页、散落的麵包屑、车窗外扭曲的鬼魂残影……
  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静止。
  连一直作为背景音的轨道“哐当声”都消失不见。
  灯光频闪停在了最亮的一瞬。
  女尸站在原地,宛如被文字操纵的傀儡,也同眼前这幅凝固的油画一起,停在了某一瞬间。
  忽然,虚空中涌出了大量的水墨色文字。
  是文字海水。
  如同涨潮,无数密密麻麻的文字海水,从虚空中落下,钻进车厢天花板,钻进地板的缝隙——
  强横的,不容置疑的文字漫过尸体、漫过座椅、漫过一片死寂的空间。
  文字流过。
  时间倒退。
  悬在半空中的血珠,顺著原来的轨跡,一点点往回飞,飞回赵蔚来断掉的脖子里。
  喷溅在墙壁和座椅上的血跡,每一滴都沿著拋物线回落。
  掉在地上的头颅,倒著飞回自己的肩膀上。
  脖子上的伤口从外向內癒合,肌肉、血管、皮肤……一层一层长好。
  被撕碎的慕綃,碎掉的骨肉从四面八方挪动回来,一缕一缕“搭积木”般恢復了原状。
  她脸上的惊恐表情一点点收了回去。
  脚步往后退,整个人退到座椅边。
  ——散落的圣经书页,一张张飞回去,重新装订成完整的书,落回玛格丽特的怀里。
  ——掉在地上的十字架,自己跳了起来,落进神父的手里。
  人们的动作开始倒放。
  印度裔从车厢连接处退回来,坐回座椅上,吐出来的东西飞回嘴里。
  所有人都在后退。
  动作从快到慢,又从慢到快,像一盘倒放的录像带。
  每一个变化全都遵循著最完美的程序运行,互不干扰。
  完美的简直令世界上最挑剔的人也会为之心动。
  [……吧来我,姐赵……]
  [?办么怎来回再物怪只那果如……么什等在还们我……]
  [……达抵能就们我。]
  无数段对话的声音倒著传来,模糊不清,像磁带倒转的杂音。
  从死亡前的囈语,回退到交谈,最后归於安静。
  水墨文字越来越多,几乎填满了整个车厢。
  如果从隧道里看,就会发现墨色文字包裹住了整条列车,潮水缓缓流淌,带著所有的事物,往回走,往回退。
  退回到异变发生之前。
  退回到鬼魂狂欢还没开始的时候。
  赵蔚来的头重新靠回了车窗上,眼睛闭著,还在熟睡。
  她皱著眉,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手指轻轻动了动。
  慕綃抱著手提袋,缩在座椅里。
  玛格丽特低声祷告。
  神父垂著眼睛看向尸体,替死去的人们超度。
  韩国情侣手牵著手,印度裔神经质般喃喃自语。
  轨道的哐当声重新响了起来。
  回到了赵蔚来即將醒来的前一秒。
  水墨色的文字慢慢褪去,像潮水一样退走,消失在虚空里,没留下一点痕跡。
  头顶的萤光灯忽然闪了一下。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
  ……
  ……
  赵蔚来是被颈椎的酸痛弄醒的。
  她歪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其实睡得並不踏实,浅眠里,全是零碎的噩梦片段——
  赵蔚来坐直身体,抱著怀里的刀看向车窗外。
  06:17。
  休息前手机显示的是02:17。
  她休息了整整四个小时,但此刻,窗外依旧没有一点光亮。
  人总是会在某个时刻,產生一种“这个场景我好像经歷过”,“这个地方我好像梦里来过”的即视感。
  虽然科学家用很科学的方式解释过,何为“即视感”。
  但当真正体验到即视感的那一刻,当事人还是会对周遭世界的真实性產生一瞬间的质疑。
  熟悉的疑惑涌上心头。
  赵蔚来总觉得这个场景似乎经歷过。
  但好在即视感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赵、赵……”
  印度裔结结巴巴的声音传过来:“你睡了四个小时……”
  那种违和感越来越严重。
  但赵蔚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只能强行忽略掉那点不適,转头去看正在给尸体祷告的神父。
  几具尸体堆叠在一起。
  玛格丽特身边坐著个披著风衣的栗色头髮女人。
  “上帝会安排好一切,祂一定会降下启示,派天使来拯救我们。”
  赵蔚来愣了一下。
  坐在玛格丽特身边的栗色头髮女人,应该是叫做“妮娜”的。
  她活著?
  不对,自己为什么会產生这样的疑问?
  妮娜和她们一起,经歷了第一夜的异常,虽然她有心臟病,但好在昨天她撑过来了。
  赵蔚来把这一切微妙的“即视感”,归结为“神经紧绷后的幻觉。”
  ……
  坐在玛格丽特身边的妮娜,脸上掛著侷促的微笑,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手指。
  她垂著脑袋。
  栗色髮丝遮住了脖子上那一道类似纹身的缝合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