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一千万的表,眼都不眨一下就买了
  灰色西装的身影已经穿过玻璃大门了。
  皮鞋踩在展厅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比一步沉。
  刘强背对著门,全部注意力都钉在李亦辰脸上,压根没听见身后那串脚步声。
  “我最后说一遍。”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头戳到李亦辰胸口前方十公分的位置。“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识相的,赶紧给我——”
  “滚?”李亦辰接了他的话。
  不是帮他说完,是拦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刘强的肩膀,在身后那个灰色西装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收了回来。
  够了。人到了。
  李亦辰两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往后鬆了半寸。整个人的姿態从“等待”切换成了“看戏”。
  刘强没察觉。他的火气已经烧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把李亦辰轰出去。大学四年憋的那口气,今天得出。
  “你以为你穿件好衣服就能在我面前装大个的?我告诉你,李亦辰,你底子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大学那会儿你连食堂的红烧肉都捨不得吃,一个月生活费一千出头,天天啃馒头就咸菜——”
  他越说越来劲,声线拔得老高,在展厅的玻璃墙之间来回弹。
  “就你这种出身,哪怕穿一身金线织的,骨子里还是那个穷酸——”
  李亦辰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忍笑。
  他盯著刘强那张涨红的脸,脑子里在倒数。
  三。
  二。
  一。
  “刘强。”
  他的嗓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不含一丝火气。
  “你惨了。”
  刘强的嘴巴合上了。
  不是被嚇住了,是这三个字来得太突然,逻辑上对不上號。他正在占上风,正在输出,正在把李亦辰从头到脚贬得一文不值——“你惨了”?
  惨什么?谁惨?
  一秒的空白。
  啪。
  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了刘强的后脑勺。
  不是轻拍。是实打实的一巴掌,掌风带著中年男人的全身怒气,拍得刘强的脑袋往前冲了一截。
  头皮一阵发麻。
  刘强整个人懵了半秒。痛觉比思维先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头看,是开骂。
  “妈的——谁他妈打老子?”
  他一边骂一边转身,脖子拧过去的速度快得肌肉差点扭著。
  转过来了。
  眼前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灰色西装,深蓝色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两鬢微白。
  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刘强嘴里还没收回去的脏字堵在喉咙口,跟鱼刺一样,上不去下不来。
  他认识这张脸。
  太认识了。
  每周一早会坐在会议桌最上首的那个人。每个月审批他绩效报表的那个人。
  王建国。
  百达翡丽恒隆门店的总负责人。他的老板。他的顶头上司。他的饭碗捏在人家手心里的那个人。
  刘强脸上的怒气在零点三秒之內完成了一次精准的切换——从暴怒到僵硬,从僵硬到討好。
  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王……王总?您怎么下来了?”
  王建国盯著他。
  没回答。
  他花了三秒钟,把刚才从电梯出来走到这里的这段路上听到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穷酸。”
  “底子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
  “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给我滚。”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一个做高端零售的店铺经理绝对不能碰的红线上。
  他的视线从刘强脸上移开,往右偏了两寸,落在刘强身后的李亦辰身上。
  一眼。
  只需要一眼。
  深灰色衬衫,义大利手工走线,单件零售价八万起步——他在这个行业二十多年,面料的质地和做工瞄一秒就能分出三六九等。黑色长裤的版型贴合度极高,不是成衣,是改过的,腰线和裤脚的比例经过调整,这种活儿只有高端定製店才做。
  皮带扣是georg jensen的,哑光暗银,不张扬但单价两万往上。
  鞋子是德比款,小牛皮,英式底,新的,但不是那种刚拆盒子的硬挺,走过几步了,皮面刚好磨出一层薄薄的光泽。
  全身上下加一块儿——三十万打底。五十万不封顶。
  能花五十万穿一身衣服出门逛街的年轻人,身家几千万算少的,上亿也正常。
  就算这个年轻人今天真的不买那块一千万的镇店款——他买块两百万的、三百万的,掏钱跟喝水一样。
  更要命的是,这种级別的客户,身边的圈子是什么人?
  非富即贵。
  今天这件事要是传出去——“百达翡丽恒隆店的经理当面骂客户穷酸,拦著不让看表”——这话要是流到魔都那帮戴百达翡丽的人耳朵里,他这个店还做不做了?
  王建国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这不是私人恩怨。
  这是砸招牌。
  砸他王建国的招牌。
  他转回头,死死盯著刘强。
  手指头抬起来了,指尖对著刘强的鼻子。
  “我怎么下来的?我要是再不下来,我这个店的牌子就让你给砸了!”
  嗓门炸开了。展厅的玻璃陈列柜跟著嗡了一声。
  “客人来买东西,你拦著不让看?还骂人家穷酸?还要把人赶出去?”
  每一句往上拔一截,到最后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告诉我——这是一个经理干的事吗?!”
  刘强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泛青。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赶忙往前迈了半步,双手在身前摆了两下。
  “王总,您听我解释——我不是赶人,真不是。这傢伙我太了解了,他是我大学同学。他家什么条件我一清二楚,他不可能买得起咱们店里的——”
  “闭嘴。”
  两个字,轻的。
  但刘强的嘴真的闭上了。后半截话全吞了回去。
  王建国没再看他。
  转过身,往李亦辰的方向走了三步。
  在李亦辰身前站定。
  “这位先生,实在抱歉。”
  他微微欠了一下身,右手伸了出来。
  “我是这家店的总负责人,王建国。今天店里员工的言行严重不当,给您造成了极差的体验,我在这里向您正式道歉。”
  李亦辰看了他两秒。
  伸手。握了一下。
  力道不大,节奏不急。
  鬆开手,他偏了偏头,朝展柜中央那块表扬了扬下巴。
  “没事。现在能把那块表拿出来给我看看了吗?”
  王建国的身体顿了半拍。
  他转身走到展柜后面,弯腰打开底部的锁扣。玻璃盖往上翻,柜內的灯带自动亮了一圈,格林尼治的绿陶瓷外圈在灯光下跳出一层冷峻的光泽。
  他双手把表托起来,搁在一块黑丝绒的垫布上,稳稳地递到李亦辰面前。
  “您请过目。”
  刘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嘴张了一下。
  想说什么——“他买不起的”“您別被他骗了”“这表一千万”——哪一句都顶到了嗓子眼。
  但还没出声,王建国的眼珠子横了过来。
  只一下。
  那道视线里压著的东西不需要翻译。
  再说一个字,你今天就不是被骂这么简单了。
  刘强的嘴合上了。牙咬著腮帮子內侧的肉,咬得发疼。
  两只拳头攥在身体两侧。
  他盯著李亦辰——盯著那双手把那块一千万的镇店之宝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表背的日內瓦印记、又翻回正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紧不慢,跟翻一本杂誌差不多。
  李亦辰把表扣到左手腕上。
  金属錶带贴上皮肤的触感冰凉,蚝式表壳的分量沉甸甸的,从手腕往小臂方向坠了一截。
  他抬起手腕,对著展厅的射灯转了一下。
  绿圈。黑盘。柳叶指针。秒针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下都稳得不像话。
  不错。
  真不错。
  他放下手腕,看著王建国。
  “刷卡。”
  一边说,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递了过去。
  王建国看著李亦辰递过来的卡,愣了一下,只是一张很普通的卡,但王建国也只是愣了一下就回过神来了。
  他的手稳了稳,转身走向柜檯后面的pos机。
  卡插进去。
  输入金额——10,000,000。
  確认。
  展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pos机的屏幕跳了一下。
  滴。
  一声脆响。
  交易成功。
  小票从机器底部吐出来,白色的热敏纸卷了一个小边。王建国撕下来,双手递到李亦辰面前。
  刘强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钉在那张小票上。
  想看清,但隔了两步远,字太小。看不清。不敢凑近看。又忍不住不看。
  李亦辰接过小票,扫了一眼。
  金额栏:¥10,000,000.00
  交易状態:成功
  他把小票捏在两根手指之间,转过身,冲刘强举了一下。
  “表扣帮我调一下,稍微收紧半格。”这话是对王建国说的。
  王建国应了一声,赶忙从柜檯后面绕出来,走到李亦辰身边,低头调錶扣。
  李亦辰把左手腕伸出去,视线却落在刘强身上。
  刘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
  从额头开始往下褪,经过眉骨、眼眶、颧骨、嘴唇——最后整张脸灰败败的,像展柜角落里那块没人看的擦表布。
  李亦辰看著那张脸。
  “刘强。”
  刘强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
  “你不是说我买不起吗?”
  他把捏著小票的那只手往前送了两寸。白色的热敏纸在刘强眼前晃了一下。
  近了。
  近到刘强不用凑就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
  金额栏的那串数字——一千万——黑白分明,戳在纸面上。
  刘强的眼皮跳了两下。
  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出来。
  他想说什么?“你哪来的钱?”“你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哪一句都堵在嗓子里,被那张小票上的数字死死压著,吐不出一个字。
  大学四年。他把李亦辰归到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上——穷。死穷。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那种穷。
  这个判断支撑了他两年多的优越感。每次想到李亦辰,他脑子里的画面都是那个穿著起毛球的卫衣、在食堂角落里啃馒头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该出现在百达翡丽。
  不该穿著几十万的衣服。
  更不该刷一千万,眼都不眨。
  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小票上的墨跡还没干透,他能闻到热敏纸刚吐出来时那股淡淡的焦味。
  真的。
  全是真的。
  李亦辰收回小票,隨手往裤兜里一塞。
  抬起右手,朝刘强摆了摆。
  姿势和角度——跟五分钟前刘强赶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腕微翻,四根手指头並著往外拨了两下,从上到下,漫不经心。
  “滚吧。”
  停了一拍。
  “我说过了,你这样的儿子,我嫌丟人。”
  刘强的腮帮子咬死了。发酸。发疼。但他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嘴角往下拉著,下巴在抖。
  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被堵到窒息之后,整张脸都不听使唤了。
  王建国这时候直起了腰。表扣调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表戴在李亦辰手腕上,確认贴合度没问题。
  然后转过身。
  看著刘强。
  “刘强。”
  刘强的视线从李亦辰身上挪过来,木木地落在王建国脸上。
  “你被开除了。”
  四个字。乾脆。利落。没有“你先回去写个检討”,没有“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没有任何缓衝。
  “现在,你可以走了。”
  刘强的身体晃了一下。
  站了两秒。
  转身。
  往展厅门口走。脚步机械,膝盖僵著,两条腿迈得又慢又沉。
  经过展柜的时候,玻璃面上映出了他的脸。灰的。皱的。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废纸。
  角落里的陈雪低著头,手叠在身前,指尖蜷著。
  她没看刘强。
  一眼都没看。
  但在刘强走出玻璃大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肩膀往下鬆了一截。很轻。很小幅度。
  像是肺里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展厅外的走廊上,刘强的背影越来越远。脊背从始至终没有挺直过。
  李亦辰收回视线。
  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绿圈黑盘。柳叶针。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著。
  不快。不慢。稳得跟他此刻的心跳一样。
  身上是价值数十万的衣服,手上是一千万的表。一百多万的车还停在楼下。
  一年前那个在红灯路口盯著別人尾灯发呆的外卖骑手,现在站在百达翡丽的展厅里,手腕上戴著这个店最贵的那块。
  王建国走到柜檯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表盒和全套文件,一样一样码齐了,装进一个黑色手提袋里。
  他双手递过来。
  “先生,请收好。如果佩戴过程中有任何需要调整的地方,隨时联繫我们。这是我的私人名片,电话二十四小时畅通,您打就是。”
  李亦辰接过手提袋和名片,揣进裤兜。
  他转头看了一眼角落。
  陈雪还站在那儿,低马尾搭在肩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身前。
  “麻烦你了。”
  这话对著陈雪说的。
  陈雪抬起头,愣了一拍。
  隨即弯了一下腰。
  “应该的。您慢走。”
  李亦辰拎著袋子,往展厅门口走。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左手腕上那块表的陶瓷外圈被走廊的灯光切了一道。绿的。冷冷的一道光,从手腕的位置一闪而过。
  身后,王建国的视线跟著他的背影走出了十几米远,才慢慢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柜檯上的pos签购单。
  一千万。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开口到刷卡,全程没超过三分钟。
  王建国把签购单收进抽屉里,合上,锁好。转过身看著角落里的陈雪。
  “小陈,那个经理的位子——”
  陈雪的手指头在裙侧攥了一下。
  “你先代著。回头出了正式任命再说。”
  陈雪的嘴角抿了一下,点头。
  两层楼以下的地下车库,一辆龙石绿的仰望u8安静地蹲在停车位里。
  李亦辰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提袋搁在副驾驶座上,右手拧了一下方向盘。
  手腕上的格林尼治压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覆上,金属表壳磕了一声轻响。
  他看了眼中控屏上的时间。
  下午两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