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祂眼中的「世界」
  狂欢过后,天地震颤。
  整片旧日世界都在隨之律动。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就像是沉睡的世界骤然甦醒,然后舒展著被禁錮多年的身躯。
  温祈枕在苏鸣的胸膛,抬手,纤细的指尖划过虚空。
  原本歪歪扭扭、杂乱堆砌的建筑体,瞬间开始规整重塑。
  倾斜坍塌的高楼缓缓扶正。
  断裂的马路自动拼接延展。
  散落各处的商铺、小区、公园不再是无序拼凑的废墟,而是顺著2003年的旧时光轨跡,一点点开始还原。
  山河归位,旧景重现。
  “原来…支配世界的感觉,是这样的。”
  温祈轻声呢喃。
  从前的她,只能看著2003年的末日线被斩断,被抹除。
  看著自己被现实剥离,沦为世界的遗漏与异类。
  无力抗爭、无从挽留。
  可现在,这片被现实抹除的旧日天地,完完全全属於了她。
  那是苏鸣送给她的。
  苏鸣轻轻抚过她散落的黑髮,伸了伸懒腰,站起身来。
  他还有一个东西没有拿出来。
  抬手间,一个模样酷似海螺的东西出现。
  它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入口是一片无限旋转的漆黑。
  周身死气沉沉,没有丝毫气息泄露,像是一件失去灵魂的死物。
  它就是苏鸣无意中获得的扭曲迴响。
  这件装饰品,只能装扮在四级以上的大型场景中。
  温祈的表情隨之变的严肃起来。
  她起身披上衣衫,出现在苏鸣身侧。
  苏鸣后退一步,笑著说道:“你来激活装扮吧。”
  既然这片旧日世界交给了温祈,自然由她来决定。
  只见温祈先是用黑髮缠住扭曲迴响,黑髮无声颤抖,默默感知著什么。
  可惜,扭曲迴响没有任何反应,温祈也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看来只有先激活,它才会出现变化。”
  自言自语后,温祈操控著旧日世界,开始与扭曲迴响发生共鸣。
  嗡!
  低沉的震颤自海螺深处传开。
  富有韵律的敲击声穿透孔洞。
  就像是一口不断被人叩击的大钟。
  声声沉厚,层层迴荡。
  单一的声音从螺声的各个孔洞传出。
  隨著蜕变、升扬、交织、重叠。
  最终所有声音匯聚成一曲古老、苍茫且恢弘的天地乐章。
  接著,扭曲迴响身上密密麻麻的空洞散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它慢慢的飘了起来。
  入口的黑雾以旋转的方式涌出,逐渐形成了一条酷似“dna”式的螺旋阶梯。
  苏鸣和温祈对视一眼。
  好像,可以顺著这条螺旋阶梯进入扭曲迴响內部。
  “走,我们进去看看。”
  温祈的建议,得到了苏鸣的认可。
  无论它有多么古怪,在这里都得趴著。
  一人一鬼牵著手,踩著螺旋阶梯不断向上走去。
  很快,他们就站在了扭曲迴响的入口。
  仅一瞬,温祈就痛苦的捂著耳朵,全身的血肉骨头,就像是被一只大手反覆拧转。
  “苏鸣,我进不去。”
  “是污染源。”
  “它是污染源,里面充斥著最古老、最扭曲的低语。”
  温祈不得不立刻退后。
  她无法承受扭曲迴响內的低语,哪怕她已经达到了毁灭级。
  苏鸣却是一脸疑惑。
  他听不到。
  他只感觉,四周很安静。
  站在扭曲迴响入口处,连孔洞传出的音律都听不到了。
  哪怕苏鸣开启聆听,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接收页面也没有出现新知识的进度条。
  “好,你在这里等著,我进去看看。”
  苏鸣对著温祈点了点头,迈步继续往扭曲迴响最深处走去。
  他本以为自己要走很久。
  可下一瞬,脚下悬空的阶梯突然消失。
  这一刻,连苏鸣的感知都出现了问题。
  他是往扭曲迴响內部走?还是从扭曲迴响內部走了出来?
  可此时,他眼前的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整片天地不再规整,而是被一股极致磅礴、疯狂、恐怖的力量揉碎、拉扯、翻卷。
  天穹的黑雾尽数消失,化作星空般极致扭曲的旋涡。
  深浅交错的幽蓝、墨紫、暗红色线条层层缠绕旋动。
  它们顺著狂暴又规整的弧度疯狂又永恆的旋转。
  一道道弯曲的极光带割裂天地,如同被画笔肆意拖拽的顏料。
  旧日世界的建筑尽数畸变。
  笔直的马路拧成柔软的弧线。
  挺拔的高楼顺著苍穹的弧度弯折倾斜。
  周边的路灯、商铺、树木,全都挣脱出了所有物理规则。
  它们线条扭曲、轮廓拉伸,化作一团团流动的虚影,没有崩塌毁灭,却永远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一切的一切,都在旋转中扭曲畸变。
  原地等候他的温祈,也彻底扭曲变形。
  她乌黑的长髮被无限拉长,顺著旋涡盘旋。
  纤细的身形轮廓化为流动的曲线。
  整个人,仿佛成一幅被热风融化的油画。
  朦朧、虚幻、扭曲、疯狂、不可名状。
  温祈似乎在衝著自己说话。
  那张化为曲线的嘴唇,不断震颤,却没有丝毫声音传出。
  她以极其怪异的姿势蔓延到苏鸣面前,就像是搅动顏料桶的线。
  此时的温祈,並没有察觉到自身的畸变,也没有察觉到整个世界的疯狂扭曲。
  她是温祈吗?
  这是苏鸣下一瞬的想法。
  因为扭曲的不仅仅的外表,还有声音、灵魂、气息。
  “温祈”在苏鸣眼中越来越“陌生”。
  苏鸣看见她,不再產生任何欲望。
  若没有强制的好感度锁定,他甚至会下意识將她推开。
  这一刻,苏鸣明白了。
  这是污染源看待世界的目光。
  人类对污染源的认知,实际上还在自我构建的狭隘框架中。
  世人用尽极致疯狂的想像去定义祂们、揣测祂们。
  可终究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因为,人类和污染源连看待世界的目光都截然不同。
  世界,既然不同。
  知识,当然不同。
  或许可以靠近,却永远无法理解。
  人类的声音,祂们甚至捕捉不到。
  就像是现在的温祈,她拼命的想和苏鸣说些什么。
  可苏鸣听不见,也无法捕捉。
  就连这些文字形容,也只是人类用最极端最疯狂最抽象、穷尽所有修辞的方式去勉强描述。
  可实际上,文字、语言,无法描述它的亿亿万分之一。
  就连看到的,也只是人类视网膜捕捉到,可以理解,甚至是被大脑主动优化並努力反馈的边角画面。
  在真正污染源眼中的世界,更加疯狂,更加不可名状。
  但有一件事情是真的,也是极具疯狂与荒诞的。
  那些色彩,那些代表想像力、感情的色彩,就像是一朵艷丽的云朵,是这个世界极美的代表。
  苏鸣伸手,他甚至可以触摸到温祈那虚无的想像力,能抽出她无形的感情线条。
  感情线条很结实,无论如何扯,它都不会断裂。
  想像力很柔软,也很有韧性。
  可以將它揉搓成各种不同的形状。
  不单单是线性,而是可以在这片疯狂的世界,將她的想像力揉搓成正常世界的正常物件。
  一张桌子,一本书,一件衣服。
  或许,感情和想像力,在污染源眼中,才是最无法被理解的。
  就像是人类无法理解污染源那般。
  世间万物都是相对的。
  我无法理解祂们,祂们一定也有无法理解我的一部分。
  温祈的猜测是对的。
  同时,苏鸣还察觉到恐惧的感情。
  在现实世界,恐惧是无形飘渺的。
  可在扭曲的世界,任何气息都可以具象化。
  生命恐惧污染源。
  於是,他们影响到了污染源。
  污染源便会以他们恐惧模样具象化。
  怪不得污染源具象化的模样大部分都以触手、腐烂、庞大、畸变等方式出现。
  祂们本无形。
  是生命决定著祂们的形態。
  而恐惧,是波动最强,也是最容易被捕捉,被理解的感情。
  转身,苏鸣踩著扭曲迴响的螺旋阶梯不断深入。
  在深入一段距离后,脚下的阶梯消失。
  世界恢復正常。
  他回头望向扭曲迴响。
  真是好奇怪的感觉。
  他是从里面走出来了?还是正要走进去?
  同一个世界,两种观感,他甚至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或许都是真的。
  唯一的区別是,你选择哪一边。
  很显然,苏鸣选择了温祈这边。
  温祈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苏鸣,急迫的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一直站在扭曲迴响的入口,我喊你你没反应,我拽你你也没有反应。”
  苏鸣挠了挠后脑勺,哑然失笑。
  原来,自己一直站在原地啊。
  就连人类物理意义上的行走,在污染源眼中都是没有意义的。
  “它。”
  苏鸣指著扭曲迴响说道:“可以让你看到祂眼中的世界。”
  温祈连忙问道。
  “祂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苏鸣想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很疯狂,很极端,很抽象,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而且,就算我讲出来,也只是这双眼睛所能看见的极限。”
  “除非,我开启大观,用足够多的大观眼去看。”
  “不过,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祂无法理解感情和想像力,就像是我们无法理解祂们的知识一般。”
  “若试图强行理解人类的感情和想像力,祂们也会发生畸变。”
  “就像是,世界巨婴。”
  苏鸣笑著说道。
  人类被污染源影响,会发生畸变,向祂们转变。
  祂们被人类影响,同样会发生畸变,向人类转变。
  “好奇心,是共存的。”
  “也是...最无解的。”
  双方,都有好奇心。
  双方,都推开了禁忌的大门。
  双方,都有彼此永远无法理解的知识。
  双方,都在拼命试图了解对方。
  双方,永远无法共存。
  你所能做的,就是坚定的选择其中一方。